金色遁光在夜空中穿行。
刘枫靠在护罩边缘,看着下方发呆。自那座虚假城市消失后,他们已经飞了很久——山脉、河流、城市、荒野,最后全被夜色吞没。偶尔有零星灯火从下方掠过,像黑暗中的萤火虫,一闪即逝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塞了一团乱麻。李奶奶的笑容,张阿姨的声音,孙叔叔递过来的酒瓶,还有“父亲”每天早出晚归的背影——这些画面反复浮现,又反复被“他们都是机器人”这个念头击碎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曾经接过李奶奶的包子,曾经握过张阿姨的手,曾经被“父亲”拍过肩膀。那些触感是真的吗?如果是程序模拟的,那他的身体为什么还记得那种温度?
“雪姨,还要飞多久?”
“快了。”
雪姨的声音还是那么简短。刘枫偷偷看了她一眼——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,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。她一直在看前方,从不回头。
他突然想起她攥拳流血的那一幕。那些血,是真的。
“雪姨,”他鬼使神差地开口,“你说的‘他’,是谁?”
雪姨的肩膀微微一动,没有回答。刘枫也识趣地没有再问。
他继续看着下方发呆。夜已经很深了,下方是一片黑暗,偶尔能看见山脉的轮廓,像沉睡的巨兽。他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世界——不,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座城市。最远的一次,是学校组织的郊游,去了城郊的一个公园,坐巴士半小时就到了。他以为那就是“远方”。
现在他知道,那不过是井口外的一小块天空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两道流光从前方疾驰而来。
前一秒还只是天际线上的两个光点,下一秒就已经近在咫尺。左边一道缠绕着青色火焰,炽烈如熔岩;右边一道流淌着琉璃色火光,温润如玉泽。
刘枫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。
“小雪,还顺利吧?”青色火焰中传来声音。
那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。身形挺拔如雪中孤松,穿着一身青色劲装,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火焰。他的目光扫过刘枫时,像刀锋刮过皮肤——不是恶意,而是某种本能的审视。那目光让刘枫想起被猫盯住的麻雀。
“还算顺利。”雪姨点了点头,“驻守那里的只有一名修罗将,代号黑猫。”
“是哪个?咱们的熟人吗?”琉璃色火光中,一个眉眼温和的老年人问道。
他与中年人的气质截然不同。穿着月白色的长袍,头发花白,但眼神清澈得像年轻人。他看向刘枫时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是安东尼。”雪姨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啊,现在应该叫黑猫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更轻的声音:
“还有……我遇见他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那一瞬间,刘枫看见中年人的脸僵住了。老年人的笑容消失了。连那两道火焰——青色和琉璃色——都停滞了,像被冻住的油画。
然后,压力来了。青色火焰猛地暴涨,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。琉璃色火光骤然凝实,凝结成无数水晶般的棱镜。周围的温度在飙升与骤降间疯狂跳动,光线扭曲,空间震颤。刘枫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,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纯粹的身体反应,就像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。
“什么?!”两个声音同时炸响。
“你遇见他了?在哪?那座城市里吗?!”中年人的声音里带着刘枫从未听过的、近乎失控的情绪。那不是一个强者应有的语气,而是一个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人。
“已经不在了。”老年人短暂地闭上眼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几秒后,他睁开眼,脸色凝重,“不,我甚至感受不到他曾经在过。”
中年人沉默了。
他望向远空,目光穿透云层,穿透大气,仿佛在凝视着宇宙的深处。良久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,又很快消散。
“他已经,远远把我们甩在身后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,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。
老年人叹了口气。那叹息沉重得能压垮山峦。
“那这个孩子就是?”
“对。”雪姨将刘枫往前推了推,“线人提到的,他的儿子,刘枫。”
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刘枫身上。
那目光太复杂了。
审视。探究。期待。痛楚。怀念。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、近乎于愧疚的情绪。
刘枫被看得浑身不自在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发干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叔叔、爷爷好?”
语气虚得连自己都心虚。
他确实想象不出来——那个每天早出晚归、浑身沾着机油味、会在修理魔法道具时嘟嘟囔囔抱怨的父亲——会有这么强的“朋友”。
不,说到底,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的,到底是不是他“父亲”,都难说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像一根刺,扎在心口。
“嗯,长得倒是蛮精神的,比你爹当年帅多了。”老年人第一个打破沉默。他挤进了遁光,琉璃色火焰温柔地包裹住金色遁光。速度瞬间飙升,周围的云层被拉成模糊的线条。
“叫我三叔吧,这个辈分应该没错。”
“确实不像他爸爸小时候。”中年人也挤了进来,青色火焰缠绕而上。速度再次暴涨,三重遁光叠加,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涟漪,“或许,男孩子比较像妈?你应该喊我二叔。”
三个人,六道目光,又一次齐刷刷聚焦在刘枫身上。
刘枫感到头皮发麻。他瞥见雪姨眯起了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来——那动作很轻,但刘枫已经记住了:这是危险信号。
“额,二叔,三叔……”他顿了顿,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飞快补上,“还有雪姨好!”
压力骤消。雪姨的手指停止摩擦。三叔哈哈大笑,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。那力道大得刘枫差点一个踉跄,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。
“好小子,机灵!”三叔笑道,“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啊?”
“嗯,您们应该是我爸的朋友吧?”刘枫反问,语气试探,“不过我猜,您认识的我爸,应该不是我认识的我爸吧?”
三叔明显被这绕口令般的话弄晕了,疑惑地看向雪姨。
雪姨言简意赅,三言两语把之前的事说清楚了——机器人城市,一百五十万傀儡,还有那个自称“黑猫”的声音。
二叔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风在遁光外呼啸,云海在脚下翻涌。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正在到来。那些鱼肚白像一道道裂缝,把黑夜撕开。
“他居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”二叔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,“把自己儿子关在虚假的牢笼里,用一百五十万台机器人陪他演戏,我还希望他能有一丝人性尚存呢。”
“人性?”雪姨冷笑,那笑声里满是冰渣,“他早就把那东西丢掉了。从那天起,他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了。”
“小子,”三叔转向刘枫,语气变得严肃,“我想可能,你每天见到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,三叔。”刘枫打断了他。
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“我每天见到的,应该不是我亲生父亲,对吧?”
他看向远方的天空。晨曦正在驱散夜色,云层被染成金红色,像燃烧的棉絮。那些颜色变幻着,从深紫到橙红,再到耀眼的金边。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日出——在那座城市里,日出只是另一个普通早晨的开始。
“我又不傻。那机器人‘下饺子’的时候,我那‘爹’……也在里面呢。他站在李奶奶旁边,表情和其他人一模一样。”
他说得很轻,很慢,像在描述别人的事。可心脏那里,为什么还是隐隐作痛?
那个每天早出晚归的背影,那个偶尔拍拍他肩膀说“好好吃饭”的男人,那个在修理魔法道具时嘟嘟囔囔抱怨的声音——如果都是程序,那为什么他的眼眶会发酸?
“你还好吧?”二叔看着他,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,“一般人遇到这种事,不说自暴自弃,也得心里难受一阵。你若想痛哭一通,我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停下。”
刘枫摇摇头。“二叔,您放心吧,我真的还好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至少现在还好。”
“啪!”
雪姨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。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差点撞上护罩。
“好小子。”雪姨说,目光望向远空,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,“如果以后觉得难受了——记住,不是‘如果’,是‘当’——那你就记着你雪姨的话:生活可以是假的,但经历是真的。你流的泪是真的,你笑过的瞬间是真的,你心里的痛和期待都是真的。”
她转回头,盯着刘枫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冷,冷得像冬夜的寒星。但此刻,那冷意下面,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。
“过往没能杀死你的,都会让你变强。这是铁律。”
刘枫怔怔地看着她。
这个冷如冰刃的女人,此刻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某种共鸣。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?她也曾经在虚假的世界里生活过吗?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谢谢雪姨。二叔,三叔。”
“既然你能想明白这事,那我们就放心了。”三叔松了口气,神色重新变得严肃,“根据我们的情报,你的亲生父亲,应该是刘华。”
刘华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刘枫混沌的思绪。
那个几百年前终结了战争的刘华?圣盟的总督?斩龙神的英雄?整整用了一本教科书描述他生平、最后与龙神同归于尽的传奇?
他是我的亲生父亲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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