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贵的冬天来得早,十月底的山风就裹上了刺骨的湿冷,连绵的青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蜿蜒的山路结了层透亮的凝冻,踩上去稍不注意就会打滑。可麻岭村希望小学里,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。
教学楼的每一间教室都装了暖气,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,混着孩子们清亮的笑声,顺着风飘出很远。小石头已经成了班里的“爱心小班长”,课间的时候,他会凑到新来的听障小朋友身边,用还带着点青涩的发音,一字一句教对方读拼音,还会把自己的助听器调试技巧,认认真真地讲给小朋友的爷爷奶奶听。
丫丫已经能扔掉助行器,在平地上稳稳地走一小段路了。她的左腿还有些使不上劲,可每次走路的时候,背都挺得笔直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。她成了学校里的“小作家”,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校朗读,还主动给低年级的小朋友讲绘本,声音软软的,却满是力量。
浩浩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撕画纸的小男孩了。他的美术课成了全校最受欢迎的课,每到周三下午,教室里都会坐满小朋友,围着他看他画画。他话还是不多,却会耐心地握着小弟弟小妹妹的手,教他们怎么调出好看的颜色,怎么画出山里的云和树。他画的那幅《大山里的星星》,被印在了星光守护计划的宣传册上,成了无数深山孩子眼里的光。
这天下午,小念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周边村落困境儿童的帮扶档案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一个穿着墨绿色邮政制服、皮肤黝黑、两鬓染了白霜的男人站在门口,脚上的胶鞋沾满了泥,手里还攥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。
他是走了三十年大山邮路的乡邮员老王,负责麻岭村周边十几个不通车的深山村寨的邮件投递,也是之前帮小念核对村寨名单、带路走访的老熟人。
“王师傅,这么冷的天,您怎么过来了?快进来烤烤火!”小念连忙起身,给老王倒了一杯滚烫的姜茶。
老王接过杯子,焐了焐冻得通红的手,喝了一口热茶,才缓过劲来,脸上带着几分犹豫,又带着几分恳切,开口道:“李老师,我这次来,是想跟你说个事。我跑的那条最远的邮路,山那边的牛角寨,有两个娃,太可怜了。”
小念手里的笔顿住了,连忙拿出笔记本,认真地听着。
牛角寨藏在两座大山的夹缝里,进出只有一条凿在悬崖上的挂壁路,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走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,一边是陡峭的石壁,雨天路滑,冬天凝冻,连本地人都很少走。寨子里只有十几户人家,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,年轻人几乎都出去打工了,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大山。
“寨子里有户姓龙的人家,家里两个娃,大的是个姑娘,今年九岁,叫龙秀秀,生下来就脑瘫,手脚都不利索,坐都坐不稳;小的是个弟弟,今年七岁,叫龙壮壮,智力发育比别的娃慢,话都说不完整。”老王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娃的妈妈当年生壮壮的时候,看两个娃都这样,受不了,跑了,再也没回来。娃的爸爸前年上山砍柴,摔断了腿,干不了重活,只能在家编点竹筐换点盐钱,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奶奶,眼睛也花了,照顾两个娃都费劲。”
“我每个月去一趟寨子送邮件,每次去,都看见秀秀坐在门槛上,扒着门框看外面,壮壮就蹲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个石头在地上画。两个娃,从来没出过寨子,连山下有学校都不知道,更别说读书了。”老王的眼眶红了,“我之前也想过带他们下山,可那挂壁路太险了,娃根本走不了,我一个人也背不动两个。之前听你说,你们在帮山里的残障娃读书,我就想着,能不能来问问你们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,楚然和林辰刚好走了进来,把老王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楚然走到老王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,声音温柔却坚定:“王师傅,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。这两个孩子,我们管,和其他孩子一样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林辰当场就拿出了手机,拨通了周明宇的电话,语气没有半分犹豫:“明宇,立刻组建一个医疗小队,带上检查设备,明天跟我们去一趟牛角寨,有两个孩子需要做全面的评估。另外,你对接一下省脑瘫康复中心的专家,我们需要一套完整的康复方案。”
当天晚上,一家人又聚在了客厅里,对着老王画的牛角寨路线图,连夜分好了工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山雾还没散,一行人就出发了。林辰、楚然带着周明宇和康复师、林瑶、小念,还有主动要求跟着去的林宇,每个人的背包里都塞得满满的,有给孩子带的绘本、蜡笔、零食,还有基础的医疗设备、保暖的衣物。
挂壁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走。前一天晚上刚下过小雨,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踩上去滑得厉害,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,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刮得人脸上生疼。最窄的地方,只能一个人贴着石壁慢慢挪,背包都要卸下来抱在怀里,生怕碰到石壁失去平衡。
平时一个小时就能走完的山路,他们走了整整四个半小时,等到了牛角寨的时候,每个人的裤腿都沾满了泥,手被石壁磨得通红,连呼吸都带着山里的寒气。
龙家的房子在寨子的最里面,是一间破旧的木房子,四处漏风,推开门的时候,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柴火的烟味扑面而来。九岁的秀秀正歪在门槛上的旧竹椅里,身子软软的,手脚都不自然地蜷着,看见有人进来,眼睛怯生生地缩了一下,却还是忍不住往他们手里的绘本看。七岁的壮壮躲在门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,手里攥着一块石头,眼睛里满是警惕。
孩子的爸爸龙贵柱正坐在火堆边编竹筐,一条腿不自然地垂着,看见他们进来,愣了半天,才慌忙起身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:“你们……你们是?”
“龙大哥,我们是麻岭村希望小学的,我叫楚然。”楚然走到火堆边,声音放得很轻,怕吓到孩子,“听王师傅说了两个孩子的情况,我们过来看看孩子。”
龙贵柱的眼神瞬间就暗了下去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残疾的腿,又看了看门槛上的女儿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谢谢你们好心,可……可我们这情况,没用的。寨子在这深山里,路都走不出去,娃这样,连门都出不了,还读什么书啊。我这腿也废了,照顾他们长大都费劲,这辈子,也就只能这样烂在山里了。”
他的话里,满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绝望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在场的人心里都发酸。
林宇蹲下身,看着龙贵柱,轻声开口:“龙叔叔,我叫林宇,我弟弟也是先天性听障,当年所有人都跟我爸妈说,这娃治不好了,这辈子就废了。可后来,楚然阿姨他们帮我弟弟配了助听器,做了康复,现在我弟弟已经能正常上学,能跟别的小朋友一样跑跳、读书了。”
他拿出手机,给龙贵柱看弟弟现在的照片,还有自己在特教学校读书的视频:“我当年就是因为我弟弟,才考了特殊教育师范学院,现在回来当特教老师。龙叔叔,娃和别人不一样,不代表他们就没有读书的权利,不代表他们就没有未来。只要我们不放弃,娃就有希望。”
楚然也跟着蹲下身,看着龙贵柱,一字一句地说:“龙大哥,你放心。孩子的治疗、康复、教育,所有的费用,我们全部兜底。路不好走,我们想办法修;孩子来不了学校,我们就把课送到家里来;孩子需要康复,我们的康复师每周都会上门。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孩子,你的孩子,也是我们要守护的星星。”
周明宇带着康复师,给两个孩子做了整整一下午的全面检查和评估。秀秀是痉挛型脑瘫,下肢和双手都有肌张力障碍,但是智力和语言能力没有受到太大影响,只要坚持做康复训练,配上矫形器,完全可以坐起来,能握笔写字,能正常交流;壮壮是轻度智力发育迟缓,只要进行系统的认知干预和语言训练,完全可以跟上正常的学习进度。
拿到评估结果的时候,龙贵柱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蹲在火堆边,捂着脸,哭得像个孩子。这么多年,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,他的孩子还有希望,还有未来。
林瑶拿出带来的蜡笔和画纸,走到秀秀身边,把画纸铺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,笑着说:“秀秀,我们来画画好不好?你想画什么,姐姐都教你。”
秀秀的眼睛亮了,她看着画纸上五颜六色的蜡笔,又看了看自己蜷着的、不听使唤的手,眼神又暗了下去,轻轻摇了摇头。
林瑶没有逼她,只是拿起蜡笔,在画纸上慢慢画着,画山里的云,画天上的星星,画门口的小野花。她画得很慢,一边画一边给秀秀讲,讲麻岭村希望小学里的故事,讲小石头唱歌的样子,讲丫丫写的作文,讲浩浩画的画。
太阳慢慢落山的时候,秀秀终于鼓起勇气,用蜷着的手,碰了碰那支黄色的蜡笔。林瑶立刻把蜡笔放到她手里,帮她扶着画纸,轻声说:“没关系,慢慢来,画成什么样子都好看。”
秀秀的手抖得厉害,在画纸上画了歪歪扭扭的一道线,又一道线,最后画成了一个不成形的圆圈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瑶,眼睛里满是忐忑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可林瑶却笑着鼓起了掌,声音里满是惊喜:“秀秀你太厉害了!这是你画的太阳对不对?画得真好,暖乎乎的!”
秀秀的眼睛,瞬间就亮了。一直躲在门后的壮壮,也慢慢走了过来,趴在桌子边,看着姐姐手里的蜡笔,眼里满是好奇。
从牛角寨回来之后,一家人立刻雷厉风行地动了起来。
林瑾带着技术团队,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,翻山越岭,在牛角寨对面的山顶上,搭建了一个信号基站,给寨子里通上了稳定的宽带。他给秀秀家装了大屏幕的智能电视,连上了远程特教课堂系统,哪怕老师没办法上门,秀秀和壮壮也能每天跟着屏幕里的老师上课、学习。他还给秀秀定制了专属的手部矫形器,帮她放松手部的肌张力,能稳稳地握住笔;给壮壮做了一套认知训练的动画课件,用山里的花草树木当素材,让他能在玩的时候学习。
周明宇对接了省脑瘫康复中心的顶尖专家,给秀秀制定了分阶段的康复治疗方案,每周都会带着康复师进山,给秀秀做康复训练,同时教龙贵柱和老奶奶基础的康复手法,让他们在家也能给孩子做训练。他还给龙贵柱做了详细的腿部检查,制定了康复方案,帮他慢慢恢复腿部的力量,能做一些简单的活计。
林瑶每周都会进山,给秀秀和壮壮上艺术疗愈课,教他们画画、捏黏土,还把麻岭村孩子们的画带给他们看,让两个孩子和山下的小朋友们互相写信、寄画。她还教秀秀用嘴叼着画笔画画,哪怕手抖,也能画出自己心里的风景。
小念给秀秀和壮壮建立了专属的帮扶档案,对接了长期的爱心资助,兜底了两个孩子所有的生活费、学费和康复费用。她还走遍了牛角寨的每一户人家,排查登记了寨子里所有的适龄儿童,给其他留守的孩子也对接了帮扶资源,定期送书、送学习用品上门。
林辰则第一时间对接了当地的交通部门和乡政府,提交了牛角寨挂壁路的修缮申请。他牵头出资,联合当地的公益组织,一起给牛角寨修缮那条挂壁路——给路面做了防滑处理,在悬崖边加装了坚固的防护栏,拓宽了最窄的路段,哪怕是下雨天、凝冻天,也能安全行走。他还对接了县里的合作社,给寨子里的人家找了稳定的竹筐、竹编工艺品的销路,让大家在家门口就能赚到钱,不用再背井离乡出去打工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山里的雪化了又落,落了又化,惊喜也在一点点发生。
三个月后,秀秀戴上了定制的矫形器,终于能自己稳稳地坐住了。她的手还是会抖,却已经能握住笔,在画纸上画出完整的星星,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。第一次在远程课堂上,她对着屏幕里的老师,清晰地喊出“老师好”的时候,龙贵柱站在旁边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壮壮也变了。他不再躲在门后,会主动对着上门的老师打招呼,会跟着屏幕里的老师读拼音、数数,话越来越多,还会帮着爸爸编竹筐,帮着奶奶烧火,照顾姐姐。他画的画,被林瑶带到了麻岭村的美术展上,和浩浩的画挂在一起,两个小男孩还成了笔友,经常互相寄画,分享山里的趣事。
这年冬天,凝冻封了山路,可秀秀和壮壮的课,一天都没落下。每天早上八点,他们都会准时坐在屏幕前,跟着远程课堂的老师上课。课间的时候,小石头和丫丫会通过视频,给他们讲学校里的趣事,教他们唱歌、读课文。隔着屏幕,深山里的两束微光,和山外的星光,紧紧地连在了一起。
开春的时候,牛角寨的挂壁路修缮完工了。平整的防滑路面,坚固的防护栏,再也不用怕下雨天路滑,再也不用怕冬天凝冻难走。通车的那天,老王骑着他的邮政摩托车,第一次开进了牛角寨,笑着说:“我走了三十年的路,终于不用再贴着石壁挪了!娃们以后下山,也方便了!”
路修好的第一个周末,秀秀和壮壮,第一次走出了牛角寨,来到了麻岭村希望小学。
当龙贵柱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秀秀,牵着壮壮的手,走进校园的时候,全校的小朋友都围了过来,把自己折的千纸鹤、画的画、做的小手工,一股脑地塞到他们手里。小石头拉着壮壮的手,带他去看学校的兔子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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