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秋雨像是永远也不会停,密密麻麻砸在江城的街巷里,砸在桥洞的石板上,也砸在林辰那身早已湿透、沾满泥浆的杂毛上。
从救助站疯跑出来后,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知道四条小短腿已经酸软得快要失去知觉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雨气,肺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,又疼又闷。
直到再也跑不动,他才一头扎进了一处偏僻的桥洞底下,瘫在干燥一点的角落里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刚才那一场安乐死惊魂,几乎把他仅剩的胆子都吓破了。
此刻安静下来,死亡的阴影依旧死死缠在他心头,挥之不去。那冰冷的针头、工作人员麻木的眼神、瞬间失去生机的小狗、还有那只被硬生生震裂的针管、扭曲的铁笼……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,吓得他心脏一阵阵狂跳。
他到现在还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爆发出那么可怕的力量。
他只知道——他活下来了。
他从那个差点让他魂飞魄散的地方,逃出来了。
可逃出来之后,等待他的不是自由与温暖,而是更加残酷、更加无助、更加绝望的流浪生活。
没有铁笼,却也没有遮挡;
没有争抢,却也没有食物;
没有欺负,却也没有依靠。
偌大一个世界,一下子变得无比空旷,也无比冰冷。
林辰缩在桥洞最深处,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,尽量贴紧墙壁,试图留住一点点可怜的温度。雨水顺着桥洞的缝隙滴落,在他身边溅起小小的水花,冷风一吹,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骨头缝里。
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,浑身的杂毛湿透之后,紧紧贴在身上,显得更加瘦小、更加可怜。原本就灰扑扑的毛色,此刻混着黄泥污水,看上去像一团被人丢弃的破抹布,丑陋又狼狈。
曾经的真仙至尊,身披仙袍,脚踏星河,周身仙气缭绕,一尘不染,连尘埃都不敢沾染他半分。
而现在,他只是一只浑身脏臭、瑟瑟发抖、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土狗。
落差之大,足以让灵魂崩溃。
没过多久,那熟悉到让他绝望的饥饿感,再次汹涌而来。
肚子咕咕地狂叫,比在救助站里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撕扯他的五脏六腑,疼得他微微蜷缩起来,小声呜咽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饱饭了。
在救助站里,至少还有义工小姐姐偶尔施舍的一口残粮,可现在,他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食物,没有水,没有温暖,没有庇护。
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与委屈,他挣扎着撑起酸软的四肢,颤巍巍地走出桥洞,走进冰冷的雨幕里,低着头,开始在路边一点点搜寻——任何能填肚子的东西。
他不懂什么叫肮脏,不懂什么叫羞耻,只知道不吃东西,就会死。
他沿着湿漉漉的墙角一点点挪动,鼻子在地面上不停嗅着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雨水冲刷着街巷,把大部分食物残渣都冲得干干净净,偶尔能找到的,也只是一些被人丢弃、早已泡得发胀发臭的垃圾。
一片被扔掉的烂菜叶,沾着泥水,散发着淡淡的异味。
林辰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抵不过饥饿的折磨,低下头,轻轻咬了一小口。
只一口,他就差点吐出来。
又苦又涩,又湿又烂,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,比救助站里最难吃的狗粮还要难上一万倍。
他猛地扭过头,拼命吐着舌头,把嘴里的菜叶吐掉,小身子一阵阵抽搐,恶心感直冲头顶。
太难吃了……
真的太难吃了……
他曾经吃过的仙丹灵果,入口即化,清香绕舌,吃一颗便可万载不饥;他曾经享用的人间珍馐,精致美味,香气扑鼻,连一丝烟火气都带着温柔。
可现在,他却只能啃这种连猪都不会碰的烂菜叶。
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,可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,继续在垃圾堆里翻找。
一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,早已被雨水泡得发白,上面连一丝肉渣都没有;
半个发霉的馒头,长满了绿色的霉斑,散发着刺鼻的味道;
一个空塑料袋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找了很久很久,雨越下越大,脚步越来越虚,眼前一阵阵发黑,却依旧什么能吃的东西都找不到。
饥饿与寒冷,双重折磨着他弱小的身体。
他终于支撑不住,瘫坐在路边的积水里,雨水打在他的头上、身上,冰冷刺骨。
他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眼前车水马龙、人来人往的世界。
撑着伞的行人匆匆走过,衣着光鲜,步履匆匆,没有人会注意到路边这只不起眼、脏兮兮的小土狗。偶尔有人瞥到他,也只是露出嫌弃、厌恶的眼神,快步绕开,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没有温柔的抚摸,没有善意的投喂,没有温暖的安慰。
只有冷漠,嫌弃,无视,疏离。
这个世界很大,很繁华,很热闹。
可没有一寸地方,是属于他的。
没有一个人,是在意他的。
没有一个角落,能让他安稳地活下去。
他就像一粒被全世界抛弃的尘埃,渺小,卑微,可有可无。
黑溜溜的眼珠里,再次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委屈,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他到底做错了什么?
为什么要过得这么苦?
为什么要这么冷,这么饿,这么累,这么无助?
他好想回到那个梦里,回到那片温暖柔和的光里,回到那个模糊又温柔的身影身边。
至少在梦里,他不用挨饿,不用受冻,不用被人嫌弃,不用面对死亡。
可梦终究是梦。
一睁眼,依旧是冰冷的雨水,空荡荡的肚子,和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他慢慢低下头,把脑袋埋进湿透的爪子里,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,发出细弱又可怜的呜咽声。
哭声被雨声淹没,没有人听见,没有人在意。
一只落魄到了极点的流浪狗,在秋雨中独自哭泣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饿得实在受不了,视线再次落在刚才那片烂菜叶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。
哪怕再难吃,哪怕再恶心,他也要咽下去。
因为他要活下去。
他闭着眼睛,小口小口地啃着那片又苦又涩的烂菜叶,强迫自己咽进肚子里。每咽一口,都像是在折磨自己的灵魂,可他没有选择。
尊严?骄傲?体面?
在生死面前,连尘埃都不如。
只要能活下去,哪怕吃垃圾,哪怕被嫌弃,哪怕狼狈不堪,他都认了。
吃完那片微不足道的烂菜叶,肚子里依旧空空如也,饥饿感丝毫没有减弱,反而因为这点刺激,变得更加疯狂。
他拖着沉重的脚步,重新走回桥洞底下,蜷缩在角落里,再也动弹不得。
冷,饿,累,怕。
四种感觉交织在一起,快要把他彻底压垮。
他闭上眼睛,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,希望在梦里能忘掉所有痛苦,能吃到一顿饱饭,能感受到一点点温暖。
可梦里依旧是冰冷的雨水,是救助站里的铁笼,是那只凶狠的吉娃娃,是那支指向他的冰冷针头。
他在梦里不停地跑,不停地逃,却怎么也逃不出那片无边无际的恐惧。
“呜呜……”
他在睡梦中发出不安的呜咽,小爪子不停地蹬动,像是在挣扎,在求救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一阵更剧烈的寒意冻醒。
天已经黑了,城市亮起了灯火,远远近近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,美丽却遥远,不属于他。
桥洞底下更加黑暗,更加阴冷,风从洞口灌进来,吹得他浑身发抖。
他缩在角落里,睁着眼睛,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,心里一片茫然。
我是谁?
我在哪?
我要去哪里?
没有人能给他答案。
他只知道,自己叫小灰,是一只无家可归、从救助站逃出来的流浪狗。
他只知道,他要活下去,哪怕活得像一只落魄鬼。
他慢慢抬起小脑袋,望向夜空的方向。
雨夜里看不到星星,看不到月亮,只有一片漆黑。
可他却莫名觉得,在那片漆黑的上空,有一个人,一直在等他。
有一个声音,一直在呼唤他。
那是支撑他活下去的,唯一的光。
他把身子蜷得更紧,小小的脑袋靠着冰冷的墙壁,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:
再坚持一下。
再忍一忍。
总会过去的。
总会找到温暖的。
总会找到那个,等我的人。
雨还在下,夜还很长。
这只名叫小灰的小土狗,在冰冷的桥洞底下,在无尽的饥饿与寒冷中,熬过了他流浪生涯的第一个夜晚。
没有食物,没有温暖,没有安慰。
只有一身泥水,满心委屈,和一丝不肯熄灭的、微弱到极点的求生欲。
他像一只最落魄的孤魂野鬼,漂泊在无边的凡尘里。
可他不知道,命运的转折,已经在不远处,静静等待着他。
那场让他尊严碎尽的畜生道劫难,快要走到尽头了。
那个跨越轮回也要找到他的人,离他越来越近了。
而此刻的他,只希望——
明天,不要再这么冷,不要再这么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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