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远的造纸厂在城西的城乡结合部。
说是“造纸厂”，其实更像是一个家庭作坊——几间砖瓦房，一个院子，院子里堆满了废纸和纸浆原料。院墙是用红砖砌的，有些地方已经开裂，用铁丝捆着勉强维持。大门的铁皮上锈迹斑斑，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，只能隐约辨认出“城西路17号”几个字。
林越泽和苏幕遮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，但院子里还是阴森森的，因为四周的围墙太高，把阳光都挡在了外面。
院门没锁。他们推门进去，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一台小型造纸机在轰隆隆地运转，传送带上一张张灰白色的纸张正在成型、压干、切割，然后落入收集箱。
“有人吗？”林越泽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应。
他们绕过造纸机，走向后面的砖瓦房。第一间房的门开着，里面是仓库，堆满了成卷的纸张。第二间房的门关着，上面挂着一块小牌子：“办公室”。
林越泽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
他推了一下门，门没锁。
办公室很小，只有十来平方米。一张老旧的办公桌，一把转椅，一个文件柜。桌上堆满了纸张、样品、账本，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但林越泽注意到的不是这些。
他注意到的是墙。
办公室的四面墙上，贴满了东西。不是照片，不是纸条——是公式。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，用铅笔写在A4纸上，然后用胶带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。有些纸已经发黄卷边了，有些看起来是最近才贴上去的。
林越泽走近去看。
那些公式他不认识——不是普通的数学，更像是某种……物理理论？不，不是物理。是代码。是用数学语言写的代码。
在公式的海洋中，有一张纸格外醒目。它不是A4纸，而是一张更大的绘图纸，用彩色的马克笔画着一张图。
图的内容是：一个巨大的齿轮系统。无数齿轮相互咬合，大大小小，层层叠叠。齿轮之间是城市建筑、山脉、河流、云层——整个世界都在齿轮里。
图的中央，有一个齿轮是空白的。没有画出来，只有一个圆圈，里面写着一个问号。
图的下方有一行字：“世界是一台机器，机器需要维护，维护需要牺牲。”
林越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赵明远？”苏幕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“你在哪里？”
没有回应。
他们走出办公室，继续往后走。第三间房的门也开着，里面是——实验室。
林越泽闻到了那股味道。和陈默公寓里一样的味道。臭氧。雷雨后的空气。
赵明远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。
他的姿势和周小曼一样——身体前倾，头靠在桌上，像是工作太累睡着了。但他的手攥着一张糖纸。
青蛙王子。
林越泽走过去，检查了赵明远的脉搏。没有。皮肤已经凉了。
“第五起。”苏幕遮站在门口，声音很轻。
林越泽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，仔细观察赵明远的尸体。
和前几起一样，没有外伤，没有挣扎痕迹。但这次，赵明远的表情不是平静的——他的眉头紧皱，嘴巴微张，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震惊的东西。
“法医到了再动。”苏幕遮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越泽站起来，环顾实验室。
实验室比办公室大得多，摆满了各种仪器——显微镜、离心机、pH计、还有几台林越泽叫不出名字的设备。靠墙的长桌上摆着几十个烧杯和试管，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实验室中央的那台设备。
那是一台改造过的造纸机——不，不是造纸机。它看起来像是一台打印机，但比任何打印机都大，占据了实验室三分之二的空间。它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箱，侧面有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显示屏，顶部有一排闪烁的LED灯。
金属箱的正面有一个玻璃窗口，透过窗口可以看到里面——一张正在“打印”的纸。
但纸上打印的不是文字，不是图片，而是……代码。
0和1，密密麻麻的0和1，像是某种无限循环的图案。
林越泽走到设备前，看到旁边有一本打开的工作日志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日期是昨天。
上面的字迹很潦草，像是在极度激动或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的：
“我看到了。不是代码。是光。是意识。是——（字迹模糊）——他们来了。他们知道我找到了。他们不会让我活着出去。但没关系。我把真相留在了第七张纸上。找到它。用它打开第七个齿轮。”
最后一句话被反复描了好几遍，笔迹很重，几乎要把纸划破：
“不要让他们找到第七张纸。”
林越泽合上日志。
“第七张纸。”他看向那台正在运转的设备，“应该就是这里面的这张。”
透过玻璃窗口，他看到了那张“打印”了一半的纸。上面的代码还在不断增加，像是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写入。
“能拿出来吗？”苏幕遮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这台设备还在运转，说明赵明远死之前还在工作。他可能知道有人要来杀他，所以在死之前尽可能多地留下信息。”
“谁杀了他？”
“和前面四起一样。系统。”
苏幕遮沉默了几秒。
“Zero说过，‘世界修正者’是系统的免疫系统。那赵明远也是被‘清除’的？”
“看起来是的。但他比前面几个人走得更远。他找到了‘第七张纸’——也许这就是第七个试炼的钥匙。”
林越泽掏出Zero给的蓝光灯，打开。
在蓝光下，实验室的一切都变了。墙壁、设备、桌上的烧杯——所有东西的表面都覆盖着流动的代码。但赵明远的尸体……
林越泽的手抖了一下。
赵明远的尸体上，代码的流动方式和别处不同。别处的代码是从上往下流动，像是瀑布。但赵明远尸体上的代码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体内“蒸发”。
和监控画面里周小曼死时的情景一样。数据上传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苏幕遮问。她看不到代码——蓝光灯只有林越泽能用，因为Zero说他的大脑“已经被训练过了”。
“他在被上传。或者被下载。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提取数据。”
“‘系统’在提取他的记忆？”
“也许。也许不只是记忆。也许是他的意识，他的灵魂——如果灵魂存在的话。”
苏幕遮没有说话。她走到设备前，看着玻璃窗口里那张正在打印的纸。
“我们能拿走这张纸吗？”
“试试看。”
林越泽检查了设备。侧面有一个紧急停止按钮，还有一个手动退纸的摇杆。他先按了紧急停止——设备停止了运转，LED灯熄灭了。然后他慢慢摇动摇杆，那张纸从出口缓缓滑出来。
纸的大小和普通A4纸差不多，但材质不同——更厚，更韧，表面有一种珍珠般的光泽。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代码，但林越泽看不懂。
他把纸小心地卷起来，放进随身带的硬纸筒里——这是他从事务所带来的，专门用来保护重要文件。
“先离开这里。”苏幕遮说，“警察快到了。”
他们走出实验室，穿过院子。在门口，林越泽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造纸机还在运转。轰隆隆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，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。
赵明远死了。第五个试炼者。
下一个是谁？
他想起陈默名单上的第六个名字：方晴。
方晴是谁？她现在在哪里？她知道自己可能是下一个吗？
林越泽拿出手机，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城西造纸厂，第五起。死者赵明远。”
然后他关掉手机，上了苏幕遮的车。
“去哪？”苏幕遮问。
“回事务所。我们需要分析那张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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