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泽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不是闹钟——他已经很久不需要闹钟了,因为失眠会让他在凌晨四点之后才勉强入睡,而阳光会在七点准时把他从浅眠中拽出来。三个小时的睡眠,不多不少,像是身体给自己设定的某种精确程序。
但今天是例外。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,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白色。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,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正常运转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林越泽没有立刻接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让手机继续震动。十三秒后,震动停止。房间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。
他租的这间公寓在城市的老城区,六楼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。房租每月一千八,包含水费和物业费,不包电费。房东姓刘,五十多岁,秃顶,每次来收房租都会感叹“这房子要不是我心地善良,至少能租两千五”。
林越泽不关心这些。他选择这里只有一个原因:离他的侦探事务所近。步行十五分钟,骑车七分钟,开车四分钟——但车已经在三个月前卖了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同一个号码。
这次他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林越泽?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中年,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紧张感,“你是侦探林越泽吗?”
“我是。有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我想委托你调查一件事。很重要的事。”
林越泽坐起来,后背靠在床头板上。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肩的旧伤,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电话里说不方便。能见面谈吗?”
“可以。我的事务所地址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地址。一个小时后见。”
对方挂断了。
林越泽把手机扔到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缝。那道裂缝已经存在很久了,房东说“不影响安全”,林越泽没有追问。在这个城市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裂缝,有些在墙上,有些在心里。
他用了二十分钟洗漱、换衣服。镜子里的自己算不上憔悴,但离精神焕发也有相当的距离。三十四岁,寸头,下颌线条还算清晰,但眼窝比以前深了,颧骨也突出了些。他记得李默然生前最后一次看他,说:“老林,你瘦了。”
那是三年前的事。
三年前,李默然还活着。
林越泽把那个念头压下去,像往常一样,塞进大脑深处某个不见光的角落。他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——这是他为数不多还维持体面的衣物——检查了口袋里的东西:钱包(现金四百二十块,银行卡三张,其中两张已经透支)、钥匙、一支笔、一个记事本。
记事本是他最重视的东西。黑色硬壳,A6大小,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案件的细节、线索、疑点,以及大量他还没有答案的问题。最后几页是空白的,他习惯留着,等需要时再用。
他走出公寓,锁上门,在楼梯间里停顿了一下。
对面住户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:“快递请放门口,谢谢。”纸条边缘已经卷起,纸张发黄,显然贴了很久。林越泽从未见过对面的人,也从未听到过那边传来任何声响。有时候他会想,也许对面根本没有人住,那张纸条只是房东忘记撕掉的遗留物。
但大多数时候,他什么都不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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