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泽的侦探事务所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。
说“事务所”其实有些抬举了。那是一个临街的店面,宽不过三米,进深不到五米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:“林越泽侦探事务所”。招牌是他自己找人做的,花了八百块,用的是最便宜的材质。三年过去了,字迹已经开始模糊,“泽”字的偏旁几乎看不见了,看起来像是“林越水侦探事务所”。
他曾经想过换一块新的,但后来觉得没有必要。来委托他的人不会因为招牌模糊就放弃,不来的人,招牌再亮也不会进来。
事务所里只有一张办公桌、两把椅子、一个文件柜和一台用了至少六年的电脑。墙上原本挂着一些案件相关的资料板,但三个月前他取下来了一部分——不是因为他不想查了,而是因为没有新的案子可以查。
他已经两个月没有接到正经委托了。
上个月的收入是八百块——来自张太太的婚外情调查。上上个月是零。再往前推,是一个找猫的委托,收费两百。那只猫最后在小区的地下室里找到了,瘦了一圈,但还活着。猫主人是个老太太,付钱的时候从手帕里一张一张地数出两张一百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。
林越泽没有催她。
他到事务所的时候,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灰色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他的站姿很奇怪——不是那种等人的放松姿态,而是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,身体微微前倾,脚尖朝向巷口的方向。
“林越泽?”
“是我。进去说。”
林越泽打开门,打开灯,示意男人坐下。他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,把记事本和笔放在面前。
“怎么称呼?”
“我姓周。周明远。”
“周先生,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委托我调查。什么事?”
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四下打量了一下事务所,目光在那些空荡荡的墙面和破旧的办公桌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又看向林越泽。
“你……真的是侦探吗?”
“我名片上写的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你能查……那种案子吗?”
“哪种案子?”
周明远犹豫了一下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林越泽打开信封。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页打印的A4纸。
照片是在室内拍摄的,光线不足,画质粗糙。但能看清内容:一个人坐在电脑前,姿势很普通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但第二张照片里,那个人倒在地上。第三张是特写——那人的手里攥着一张糖纸。
林越泽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认识这个场景。不是“见过”,是“认识”。因为类似的照片,他自己也有一份,存在电脑里,加密保存,命名为“童话案件”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的声音没有变化,但眼神变得专注了。
“三天前。死者是我弟弟。”
“你弟弟叫什么?”
“陈默。”
林越泽抬起头,看着周明远。
“你姓周,他姓陈?”
“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。他随母姓,我随父姓。”
“他做什么工作?”
“程序员。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,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。但我们每周都会通一次电话。两个月前,他开始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他说有人要杀他。”
林越泽没有立刻追问。他在记事本上写下了“陈默”两个字,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“他说是谁要杀他?”
“他说……是这个世界。”
周明远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变得很轻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。
“他说这个世界要杀他,因为他不应该存在。我当时觉得他在说疯话,让他去看医生。他不去。他说他发现了什么……真相。然后三天前,他就死了。”
“警方怎么说?”
“说是心脏骤停。自然死亡。”
“你不相信?”
“你会相信吗?”周明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,“一个三十八岁的程序员,没有心脏病史,体检报告一切正常,突然就在电脑前心脏骤停了?而且,你看看那些照片——他手里攥着糖纸。一个成年男人,半夜坐在电脑前工作,手里攥着一张糖纸?这正常吗?”
林越泽没有回答。
他在记事本上又写下了几个字:“糖纸。童话。”
然后他问:“你为什么会来找我?”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在网上搜过类似的事。然后我发现,这不是第一起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文件夹,打开,里面是打印好的网页截图和新闻链接。
“三个月前,一个叫王浩的程序员,死在家里,死因是窒息。现场发现一张糖纸,上面画着小红帽。两个月前,一个叫张伟的程序员,死在公司,死因是脑溢血。现场也有一张糖纸,上面画着匹诺曹。然后是三天前,我弟弟,心脏骤停,糖纸是穿靴子的猫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越泽。
“三起案件,三个程序员,三种死因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:糖纸。童话糖纸。警方说是巧合,但我不信。”
林越泽靠在椅背上,没有说话。
他在想李默然。
三年前,李默然也在查类似的案子。那时候还没有“童话糖纸”的说法,但案件的特征是一致的:死者都是技术人员,死因各不相同,但现场都有某种“不应该存在”的东西。李默然追查了两个月,然后——
然后他死了。
官方说法是车祸。肇事司机逃逸,至今没有找到。
林越泽从不相信那是车祸。
“周先生,”他说,“我可以接手这个案子。但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弟弟死之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日记、电脑文件、U盘,任何东西。”
周明远犹豫了一下,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U盘。
“这是他死前一天寄给我的。快递,没有寄件人地址,但邮戳是本地的。里面只有一个文件,我打不开,需要密码。”
林越泽接过U盘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我先收着。委托费——”
“你要多少?”
“先不谈费用。等我查出结果再说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谢谢你,林先生。”
“别谢我。不一定能查出什么。”
周明远走后,林越泽坐在办公桌后面,盯着桌上的U盘和照片,一动不动。
十五分钟后,他打开电脑,插入U盘。
文件果然需要密码。文件名是一串数字:42158123。
林越泽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在记事本上写下来。
他有一种直觉:这个密码不是随机的。而解开它的钥匙,可能就在他手中已有的那些资料里。
他打开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,调出前两起案件的资料。王浩、张伟,两个名字,两段人生,两具尸体,两张糖纸。
小红帽。匹诺曹。
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:童话是写给成年人的寓言。每个故事背后都藏着一个道理,一个警告,或者一个诅咒。
小红帽警告你不要相信陌生人。
匹诺曹警告你不要说谎。
穿靴子的猫呢?
林越泽闭上眼睛。
那只猫用谎言和欺骗为主人谋取了财富和地位。它告诉你的不是“不要说谎”,而是“如果你要说谎,就要说得足够好”。
好到让世界相信你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记事本上那串数字。
42158123。
也许这不是密码。也许这是另一张糖纸上的画,只是他还没学会怎么看。
窗外,天色暗了下来。巷子里传来小贩收摊的声音,铁皮车轱辘碾过不平整的水泥地,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。
林越泽关掉电脑,锁上事务所的门,走进巷子里。
他需要去一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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