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印刷厂在城市的边缘地带,靠近绕城高速。说是“印刷厂”,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印刷作坊——几间铁皮棚屋,一台老旧的印刷机,几个工人,老板姓钱,四十多岁,留着八字胡,说话时喜欢眯着眼睛。
林越泽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厂里只有一个工人在操作机器,其他人可能去吃午饭了。
“钱老板在吗?”
工人指了指后面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很小,堆满了纸张样品和油墨罐。钱老板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,面前摆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。
“你是?”
“林越泽。侦探。想问你点事。”
钱老板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会来”的微妙变化。他放下筷子,用纸巾擦了擦嘴。
“问吧。”
“三个月前,有人在你这里订做了一批糖纸。手工制作,纸张特殊。还记得吗?”
钱老板沉默了几秒。
“记得。那人给了不少钱,让我别多问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男的,大概三十多岁,戴帽子,看不太清脸。声音很低,像是故意压着的。给的是现金,没有留名字。”
“送货地址呢?”
“城东,一个旧货仓。具体位置我记不太清了,但我的送货单上有记录。”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,翻了几页,指给林越泽看。
“就是这儿。城东货运路17号。”
林越泽记下了地址。
“那个人只订了一批?还是后来又订过?”
钱老板犹豫了一下。
“后来又订过。两次。一次是两个月前,一次是一个月前。每次的糖纸图案都不一样。第一次是小红帽,第二次是匹诺曹,第三次是穿靴子的猫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奇怪?一个成年人,订做这么多童话糖纸?”
钱老板耸了耸肩。
“我干这行二十年了,什么样的客户没见过?有人订做过印着自己照片的糖纸,有人订做过印着遗言的。这行就是这样,你只管做,别问为什么。”
“那最近有没有人再来订过?”
钱老板摇头。
“没有。上次之后就没再联系了。”
林越泽付了钱老板一些咨询费——不多,但足够让他“再想起什么的时候打个电话”。然后他离开了印刷厂。
他的下一站是城东货运路17号。
旧货仓比林越泽想象的要大。
那是一栋三层楼的混凝土建筑,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,大门是一扇生锈的铁卷帘门,上面用喷漆写着“禁止入内”四个字。
但卷帘门是开着的。不是完全打开,而是被人从底部掀开了一道缝隙,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。
林越泽蹲下来,看了看那道缝隙的边缘。铁皮上有新鲜的划痕——最近有人进出过。
他钻了进去。
货仓里面很暗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化学制剂的味道。地面是水泥的,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,但能看到一些脚印——至少两三个人,最近几天内走过。
林越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开始探索。
一楼是空旷的,只有几排废弃的货架和几个空木箱。他检查了那些木箱——里面什么都没有,但箱子的内壁有一些奇怪的划痕,像是用指甲刻的。不是文字,也不是图案,就是一些毫无规律的线条。
他走上二楼。
二楼的格局和一楼不同,被隔成了几个小房间。大部分房间是空的,但有一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。
林越泽推开门。
房间里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墙上贴满了东西。
他走近去看。
墙上贴的是照片、报纸剪报和手写的纸条。照片的内容让他心跳加速——那是“童话案件”的现场照片。王浩、张伟、陈默,三人的死亡现场,角度和警方拍摄的不同,更像是……有人在现场亲自拍的。
报纸剪报是这三起案件的新闻报道,每篇都用红笔圈出了关键信息:死亡时间、死因、糖纸。
手写的纸条上写着一些字句:
“小红帽——吞噬。匹诺曹——谎言。穿靴子的猫——伪装。”
“三个试炼,三个失败者。”
“第七个齿轮在东方。”
“他必须完成。”
林越泽一张一张地看,每看一张,心里的疑惑就多一层。
这些是谁贴的?是那个订做糖纸的人?还是别的什么人?
他注意到墙角有一个纸箱,走过去打开。里面是几十张糖纸——和小红帽、匹诺曹、穿靴子的猫同款的糖纸,但图案不同。他翻看了一下:青蛙王子、白雪公主、睡美人、爱丽丝……
爱丽丝。
林越泽的手停住了。
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糖纸。和他在货仓里找到的那张碎片一样。
他把所有的糖纸都倒出来,一张一张地排列在地板上。一共七种图案:小红帽、匹诺曹、穿靴子的猫、青蛙王子、白雪公主、睡美人、爱丽丝。
七个童话,七张糖纸。
但只有前三起案件发生了。剩下的四个呢?还没发生?还是已经发生了但没被发现?
林越泽拍下了所有糖纸的照片,然后把它们重新装回纸箱。他正要离开的时候,眼角余光扫到了桌子下面——地板上有一小片纸屑。
他捡起来。
是一张被撕碎的纸条的一部分,上面有几个字:
“……是未来的你……”
未来的你。
林越泽盯着这几个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未来的你。谁?未来的谁?
他把纸屑收好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墙上的照片、纸条、地上的糖纸、桌上的灰尘。这里像一个祭坛,又像一个犯罪现场的重现室。
有人在用这些案件做某种仪式。
或者,有人在用这些案件传递某种信息。
他走下楼梯,回到一楼。在出口处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货仓。黑暗中,那些货架的影子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,而他刚刚从它的胸腔里走出来。
他钻出卷帘门,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。
阳光很刺眼。风很大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林越泽先生?”电话那头是个女声,年轻,语速很快,带着一种奇怪的……机械感?不对,不是机械感,是那种“每个字都发音很标准”的感觉,像新闻播音员。
“我是。你是哪位?”
“我叫Zero。我想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查的案子,我知道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世界的真相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越泽看着手机屏幕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注意到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短信,是刚才那个号码发来的:
“明天凌晨3:33,城市中心广场。一个人来。”
3:33。
又是3:33。
林越泽把手机收好,走向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。
他需要回去整理今天的发现。但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几个字:
“是未来的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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