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东觉得今天是他的好日子。
三十七万，从一个小美眉手里骗到手了。他在出租屋里转了三圈，给自己倒了杯啤酒，坐在破沙发上，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。这是他骗的第三十七个女人，也是最顺利的一个。对方连视频都没要求，直接转了钱。他喝了口酒，酒沫沾在嘴唇上，他用舌头舔了舔，笑了。“这些女人，真好骗。”
手机响了。是他的上线。
“阿东，有大单，回来做。”
阿东眼睛亮了。“多大？”
“五百万。对方是个富婆，刚死了老公，手里一大笔遗产。人在国内，你回来见她。”
阿东犹豫了一下。他在境外躲了三年，从来没回去过。“安全吗？”
“安全。我安排好了。你回来，见一面，钱到手就走。”
“五百万，我分多少？”
“三成。”
阿东咬了咬牙。三成就是一百五十万。够他再躲三年了。他想起自己骗过的那些女人，想起她们转账时的样子，想起她们说“我相信你”。他笑了。“我干。”
他买了机票，从境外飞回来。十二个小时的飞行，他一直在想那一百五十万。够他再躲三年了。他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全是钱。他梦见自己坐在沙滩上，喝着鸡尾酒，身边是漂亮的女人。他笑了。他梦见自己被抓了，被按在地上，手被铐住。他醒了，浑身是汗。
飞机落地，他打开手机。上线的消息来了：“酒店地址发你了。富婆在等你。”
阿东打车去了酒店。站在门口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坐着一个人。不是富婆，是个年轻男人。二十五六岁，穿着白衬衫，手里拿着一杯水。他看见阿东，笑了笑。“坐。”
阿东愣住了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沈默。你可能不认识我，但我认识你。”沈默把一沓资料推过来。“这是你过去三年骗的三十七个女人的记录。涉案金额三百二十万。这是你的上线，已经被抓了。这是你的同伙，也已经招了。”
阿东的脸白了。“你……你是警察？”
“不是。”沈默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“我是来告诉你，你被骗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的上线不是让你回来做单。是让你回来顶罪。五百万？根本没有。富婆？根本没有。你的上线已经被抓了，他供出了你。警察在楼下等你。你被骗了。”
阿东扑向门口，门被推开，进来两个警察。他被按在地上，手被铐住。他回头瞪着沈默。“你是谁？你凭什么？”
沈默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骗了三十七个女人。她们哭的时候，你没问凭什么。她们求你还钱的时候，你没问凭什么。她们有人跳楼的时候，你没问凭什么。现在，你问我凭什么？”
阿东被带走了。
阿东被判了十二年。
他在监狱里，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：那个叫沈默的人，是谁？他想了十二年，想不出。他恨上线，恨他出卖自己。他恨沈默，恨他多管闲事。但他最恨的是自己——恨自己不够聪明。如果当初不回来，如果当初把钱藏得更深，如果当初没心软。他恨自己。每天晚上，他都会梦见那些被他骗过的女人。她们站在他面前，说：“你还我钱。”他说：“我没有钱。”她们说：“你有。你有的。”他醒了，浑身是汗。
出狱那天，他站在监狱门口，阳光刺眼。他先去银行。卡里没钱，一分都没有。他去找上线。上线家早搬了，邻居说不知道。他去找同伙。同伙还在里面蹲着，没出来。他站在街上，不知道该去哪。
手机响了。是一条短信。“想挣钱吗？加我微信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，加了。对方是个女人，头像很漂亮。聊了几句，女人说：“我有个项目，投一万，一个月返两万。”阿东笑了。这种骗术，他玩剩下的。他回：“好啊，我投。”然后拉黑了对方。
他蹲在街上，看着手机。五千块，是他出狱后的全部家当。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骗别人的。别人也是这样等的。等不到回复。等不到钱。等不到人。
他去找工作。没人要他。有案底，谁都不敢要。他去工地搬砖，工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以前干什么的？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？”
“骗人的。”
工头笑了。“那你继续骗啊。搬什么砖？”他走了。他站在街上，不知道该去哪。
他蹲在街上，看着手机。他发现自己只会一件事：骗人。但他骗不了人了。因为他一开口，对方就认出他是骗子。他的脸，他的声音，他的眼神，都写着“骗子”两个字。他去网吧，打开电脑，想在网上骗人。他打字：“你好，我是做投资的，有个好项目……”对方回：“你是骗子吧？你的话术我见过，三年前就有人用过了。”他愣住了。他又打：“我不是骗子，我是正经的投资人。”对方回：“你的IP地址在网吧。正经投资人会在网吧办公？”他关了电脑。他发现自己连骗人都不会了。他的骗术，过时了。他的套路，被人识破了。他的脸，被人记住了。他永远骗不了人了。
晚上，他蹲在桥洞里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扔给他一块钱，有人扔给他一个馒头。他捡起馒头，咬了一口。不是饿，是必须吃。不吃就没力气。没力气就活不了。他哭了。不是后悔，是疼。
沈默站在桥洞外面。
“是你？”阿东站起来。“是你害的我？”
沈默走进来，蹲在他面前。“不是我害的。是你自己。”
“那三十七个女人？”
“她们来找我的。”
“你凭什么？”
沈默看着他。“你记得有一个女人，叫小美吗？”
阿东的脸白了。
“她被你骗了八十万。那是她爸妈的养老钱。她爸气死了，她妈疯了。她一个人打三份工，还了五年，还没还完。”沈默站起来。“你骗了三十七个女人。她们有的跳楼，有的疯了，有的家破人亡。你骗了三百二十万。你花了三年。现在，你什么都没了。”
阿东没说话。
“你恨吗？”沈默问。
“恨。”
“恨就对了。”沈默走到桥洞口。“你恨的人，过得好。你爱的人，恨你。你会的本事，没了。”
阿东死了。死在桥洞里，手里攥着手机。
他的灵魂没走。他坐在一间屋子里，面前是一台电脑，屏幕上是无数个对话框。每个对话框里都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复。他打字，对方不回。他再打，对方还是不回。他一直打，没有一个人回他。
一个声音说：“打字。打到有人信你，你就自由了。”
他打字。“你好，我是做投资的……”没人回。“你好，我是你朋友介绍的……”没人回。“你好，我知道错了，求求你回我……”没人回。他的手指烂了，长好，再烂。他的眼睛烂了，看不见屏幕，但他能看见那些对话框。每一个对话框都在嘲笑他。“你不是会骗人吗？你骗啊。你骗一个试试。”他骗不了。永远骗不了。
他打了一百年。有一天，他抬头，看见一个对话框亮了。他激动得手发抖，点开。里面只有一行字：“你的骗术，过时了。”对话框关了。他瘫在椅子上，看着满屏的灰色对话框。没有一个人回他。
他打了一千年。有一天，他抬头，看见屏幕上弹出一个页面。是一个反诈骗宣传网站。首页上挂着他的照片，下面写着：“警惕杀猪盘！这是骗子阿东，已骗三十七人，涉案三百二十万。如果你遇到过类似的人，请立即报警。”他的照片，他的名字，他的故事，被做成了教材。挂在网上，被几百万人看。他关掉页面，又弹出来。关了又弹，弹了又关。永远关不掉。
他打了一万年。有一天，他终于不打了。他靠在椅子上，看着屏幕上的自己。他的照片老了，皱了，但还在。他的故事被人记住了，但不是记住他有多聪明，是记住他有多坏。他自由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出屋子。
他走到街上，看见一个人。那个人正在看手机，屏幕上正是他的照片。他走过去，那个人抬头看他，不认识。他走了。他走在街上，没有人认识他。但他的照片，永远在别人手机里。他的故事，永远在别人嘴里。他骗过的人，永远在心里恨他。
他永远站在街上，看着别人刷手机。他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他们可能在看他。他永远被看，永远不被认识。他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刷视频，视频里是他。小女孩说：“妈妈，这个人是坏人吗？”妈妈说：“是。他是骗子。骗了很多人的钱。”小女孩说：“那他后来怎么了？”妈妈说：“他死了。但他的照片还在。”阿东站在她们旁边，她们看不见他。他永远站在这里，听着别人讲他的故事。他永远被看见，但永远不被认识。
沈默站在远处，看着阿东的灵魂站在街上。
他哥沈言走过来。
“他站多久了？”
“一万年了。”
“他在看什么？”
“看别人看他。”沈默转身走了。“他骗了三十七个人。现在，他的照片被几百万人看。但他自己，没人认识。”
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星星落在地上。沈默想起小月，想起她站在窗前，风吹着她的头发。他笑了。
“小月，你看。他被人看见了。但没人认识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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