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有财觉得今天是他的好日子。
三十二个客户,每人八万,一共二百五十六万,干干净净地进了他的账户。他在诊所里转了三圈,给自己倒了杯茶,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这是他最得意的一批手术,也是最赚钱的一批。玻尿酸进价八百,卖八万。一百倍的利润。他喝了口茶,茶是龙井,三万一斤,是他用第一个客户的钱买的。他笑了。“这些女人,真好骗。”
手机响了。是助理小刘。
“钱总,三十二号床的小艾说脸疼,肿得厉害。”
钱有财皱了皱眉。“正常反应。让她冰敷。”
“可是她脸上起泡了……”
“正常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小艾躺在病床上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她的脸肿得像猪头,皮肤发红,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。她按了呼叫铃,没人来。她打电话给咨询师,咨询师说“正常反应”。她打电话给钱有财,钱有财说“你太紧张了,放松点”。她信了。她等了一个月。脸上的泡破了,流脓,结痂,留下疤痕。她再去诊所,钱有财已经不见了。诊所关门了,电话打不通,微信被拉黑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紧闭的卷帘门,眼泪掉下来。她蹲在地上,捂着脸,不敢让人看见。路人从她身边走过,有人看了她一眼,赶紧转过头。她听见有人说:“好丑。”她站起来,跑了。
钱有财在酒店开好房间,数着银行卡里的钱。二百五十六万,加上之前的,一共三千二百万。够了。够他跑路了。他收拾好东西,准备飞国外。他订了去泰国的机票,打算在那里躲几年,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他给林语打了个电话,想告诉她,但电话没人接。他又打了一个,还是没人接。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进包里。
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钱总,您的玻尿酸,是真的吗?”
钱有财的脸白了。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您的客户们,脸烂了。”
“那是正常反应!”
“正常反应?工业胶水注射进人体,是正常反应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。“您用工业胶水冒充玻尿酸,三十二个受害者,有人毁容,有人失明,有人躺在ICU。您知道吗?”
钱有财的手在抖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。”电话挂了。
钱有财慌了。他打给助理,助理说“我不知道”。他打给供货商,供货商说“我没卖过工业胶水”。他打给律师,律师说“你自首吧”。他瘫在床上,手机掉在地上。他想起小艾的脸,想起她摘下口罩的样子,想起她眼睛里的恨。他当时觉得她活该。现在他知道了,活该的是他自己。
门开了。进来的是小艾。她戴着口罩,只露出眼睛。眼睛里有恨。
“是你?”钱有财站起来。
小艾摘下口罩。她的脸上全是疤痕,从额头到下巴,从左脸到右脸,密密麻麻的,像被火烧过。“你看看我的脸。你毁的。”
钱有财不敢看。
“你看看!”小艾抓住他的手,把脸凑到他面前。“你用的什么?你说玻尿酸,你用的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你亲手打的,你不知道?”小艾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钱有财的手上。“我花了八万块,换了一张鬼脸。我三年不敢出门,不敢见人,不敢照镜子。我男朋友跑了,我工作没了,我爸妈一夜白头。你知不知道?”
钱有财没说话。
“你说话啊!”小艾喊。
“我赔你钱。”
“钱?你赔得起吗?你赔得起我的脸吗?你赔得起我三年的人生吗?”小艾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“你等着。有人会来找你的。”
钱有财被判了十五年。
他在监狱里,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:是谁?是谁在背后搞他?他想了十五年,想不出。他恨小艾,恨她报警。他恨沈默,恨他多管闲事。但他最恨的是自己——恨自己不够狠。如果当初跑得更快,如果当初把证据都销毁,如果当初没心软。他恨自己。每天晚上,他都会梦见那些受害者的脸。她们的脸烂了,流脓,结痂,留下疤痕。她们看着他,说:“你看看我。你毁的。”他醒了,浑身是汗。
出狱那天,他先去银行。卡里没钱,一分都没有。他去找小艾。她家搬了,邻居说不知道。他去找助理。助理早不干了,电话是空号。他站在街上,不知道该去哪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还在,没有疤。他松了口气。他的脸,是他唯一的东西了。
他去找工作。没人要他。有案底,谁都不敢要。他去美容院应聘,老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以前干什么的?”
“做医美的。”
“做什么项目?”
“玻尿酸。”
老板笑了。“那你给自己打一针,我看看你的手艺。”
他愣住了。他拿起针,手在抖。他想起自己曾经给别人打针的样子,想起她们信任的眼神,想起她们说“钱总,我相信你”。他扎不下去。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火烧一样疼。他放下针,走了。
他站在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认出他。“这不是那个毁容的医生吗?听说他用工业胶水,害了几十个人。”有人朝他吐口水,有人骂他畜生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。他想起自己曾经站在台上,给那些美容院老板讲课,说“医美是让人变美的行业”。他当时觉得自己是专家。现在他知道了,他是畜生。
他去找镜子。他需要照镜子。他需要看见自己的脸。他走进一家商场,站在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,头发白了,背驼了,眼睛红了。但脸还在。没有疤。他松了口气。他每天都要照镜子。早上起来照,吃饭前照,睡觉前照。他怕自己的脸烂了。他怕变成那些受害者的样子。他怕。
有一天,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红点。他慌了。他用手摸,不疼。他用水洗,洗不掉。他去医院,医生说“没事,老年斑”。他不信。他换了一家医院,又换了一家。都说没事。他不信。他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的脸烂了。梦见小艾站在他面前,摘下口罩,露出那张满是疤痕的脸。梦见她说:“你看看我。你毁的。”他瘦了。瘦了三十斤。他不敢出门,不敢见人,不敢照镜子。但他又忍不住照镜子。他怕自己的脸烂了。他每天照一百次镜子。每次照,都看见新的红点、新的皱纹、新的斑。他的脸没烂,但他的心烂了。
他死在出租屋里。手里攥着一面镜子,镜子里是他的脸。没有疤。但他死了。
他的灵魂没走。他站在一面镜子前,镜子里的脸在变。不是变烂,是变回他没整容之前的样子——年轻的、帅气的、能赚钱的脸。他伸手去摸,镜子碎了。脸没了。再照,脸又回来了。再摸,再碎。永远摸不到。
一个声音说:“照镜子。照到你能摸到自己的脸,你就自由了。”
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伸手,镜子碎。再照,再伸手,再碎。他的手烂了,长好,再烂。他的脸在镜子里,永远年轻,永远帅气,永远摸不到。
他照了一百年。有一天,他抬头,看见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女人。不是他自己,是小艾。她的脸好了,做了修复手术,但还有淡淡的疤痕。她站在镜子那边,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?”钱有财看着她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小艾说。“你照了一百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累吗?”
“累。”
“后悔吗?”
钱有财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我只恨自己不够狠。如果当初跑得更快,如果当初把证据都销毁,如果当初没心软。”
小艾笑了。“你心软过吗?”
钱有财没说话。
“你没有。你从来没有。”小艾转身走了。镜子碎了。钱有财站在碎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脸还在。他伸手去摸,摸不到。
他照了一千年。有一天,他抬头,看见镜子里出现了三十二张脸。不是他的,是那些受害者的。她们的脸上都有疤,有的轻,有的重,有的已经做了修复手术。她们看着他,不说话。
“你们来了?”钱有财看着她们。
“我们来看看你。”小艾站在最前面。“你照了一千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们这一千年怎么过的吗?”
钱有财没说话。
“我们活着。我们有的结婚了,有的生了孩子,有的开了店。我们过得很好。”小艾笑了。“你呢?你过得好吗?”
钱有财没说话。
“你不好。你永远不好。”小艾转身走了。其他三十一张脸也跟着走了。镜子碎了。钱有财站在碎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脸老了,皱了,有斑了。他伸手去摸,摸到了。是他的脸。他哭了。不是因为摸到了,是因为他老了。
他照了一万年。有一天,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手上没有疤,干干净净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也没有疤。他自由了。他走出镜子,走到街上,看见到处都是医美广告。“变美,从这里开始。”“你值得更好的自己。”他看着那些广告,想起自己曾经也这样骗人。他走进一家美容院,想做个简单的护理。美容师问:“先生,您想做什么项目?”
他说:“我想把我的脸变回去。”
美容师笑了。“变回什么时候?”
“变回我没害人之前。”
美容师不笑了。她看着他的脸。“先生,您的脸很好。不需要做任何项目。”
他走出美容院,站在街上。他的脸很好。但他的心,永远烂了。他永远站在街上,看着医美广告。每一张广告上都有漂亮的脸,但他看见的,都是那些受害者的脸。他永远不敢拿针。他永远忘不掉那些脸。
他看见一家美容院的橱窗里摆着一面镜子。他走过去,站在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,头发白了,背驼了,眼睛红了。他伸手去摸,摸到了。是他的脸。但镜子里的脸,不是他的。是小艾的。她站在镜子那边,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?”钱有财看着她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小艾说。“你站了一万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累吗?”
“累。”
“后悔吗?”
钱有财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我只恨自己不够狠。”
小艾笑了。“你知道吗?我后来结婚了。生了一个女儿。很健康。”她转身走了。“你呢?你过得好吗?”
钱有财没说话。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他的脸很好。但镜子里的脸,永远是小艾的。他永远站在这里,看着镜子里的她。她笑着,活着,好好的。他站着,烂着,永远。
沈默站在远处,看着钱有财的灵魂站在镜子前。
他哥沈言走过来。
“他站多久了?”
“一万年了。”
“他的脸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沈默转身走了。“但他的心,永远烂了。”
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沈默想起小月,想起她站在窗前,风吹着她的头发。他笑了。
“小月,你看。他的脸好了。但他永远不敢看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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