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度财报出来了，利润又涨了百分之三十。孙大伟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，给自己倒了杯红酒，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楼下加班的员工。这是他最得意的一批员工，也是最听话的一批。骂几句，扣点钱，就都老实了。他喝了口酒，酒液在舌尖上打了个转，咽下去，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。他笑了。“这些废物，真好管。”
手机响了。是人事经理。
“孙总，技术部的小赵又加班到凌晨，今天没来上班。”
孙大伟皱了皱眉。“扣他工资。再不来，开除。”
“可是他好像病了……”
“病什么病？就是懒。告诉他，不想干就滚。有的是人想干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小赵躺在出租屋里，发着高烧。他连续加班了三十天，每天到凌晨两三点。老板说他“废物”，说他“没用的东西”，说“给你工作是赏你口饭吃”。他信了。他以为自己是废物，以为自己离了公司活不了。他拼命干，干到发烧，干到胃出血，干到站不起来。他给人事打电话，人事说“孙总让你休息几天”。他信了。他等了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没人来。他打电话给同事，同事说“你被开除了”。他愣住了。他爬起来，去公司找孙大伟。
孙大伟在办公室里，看见小赵进来，笑了。“你来了？正好。这是你的辞退信，签了吧。”
小赵的脸白了。“孙总，我干了五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……”
“苦劳？你有什么苦劳？你做的那些东西，谁不会做？你走了，我招十个应届生，比你便宜，比你听话。”孙大伟把辞退信推过去。“签了。别废话。”
小赵手抖着签了字。他走出公司，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栋大楼。他干了五年，加班五千个小时，拿了五年的最低工资。现在，他什么都没了。他想起自己刚进公司的时候，意气风发，觉得终于可以大展拳脚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加班到凌晨，觉得年轻就是要拼。他想起自己胃出血住院，老板连个电话都没有。他想起自己站在天台上，风吹着他的头发。他笑了一下，跳了下去。
孙大伟在办公室里，听见外面有人喊“有人跳楼了”。他走到窗边，往下看了一眼。一个人躺在地上，血慢慢渗开。他认出那件衣服。是小赵。他皱了皱眉。“晦气。”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，继续看财报。他拿起笔，在报表上签了字。他的手很稳，一点都没抖。他想起小赵的脸，想起他签辞退信时手抖的样子。他笑了。废物就是废物，连签字都抖。
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孙总，小赵跳楼了，您知道吗？”
孙大伟的脸白了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沈默。我是小赵的朋友。”
“他跳楼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他加班五千个小时，您给过加班费吗？他胃出血三次，您给过医药费吗？他干了五年，您给过他涨工资吗？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。“您骂他废物，他信了。他真以为自己是废物。他跳楼的时候，手里攥着您的辞退信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怎样？”
“我不想怎样。我只是想让您知道，您欠他的，得还。”
沈默把小赵加班五千个小时的证据、胃出血的病历、辞退信，全部发到网上。网友炸了。孙大伟的公司股价暴跌，客户流失，合伙人撤资。他去找银行借钱，银行说“你信用破产了”。他去找朋友借钱，朋友说“你不配”。他去找律师，律师说“你自首吧”。他瘫在椅子上，手机掉在地上。他想起小赵的脸，想起他说“孙总，我干了五年”。他当时觉得他活该。
门开了。进来的是小赵的妈妈。她五十多岁，头发白了，眼睛哭肿了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孙大伟。
“你是孙大伟？”
孙大伟站起来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小赵的妈妈。”她走进来，坐在沙发上。“我儿子死了。死之前，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。他说：‘妈，对不起。我太没用了。’”她的眼泪掉下来。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觉得自己没用吗？因为你。你骂了他五年。他信了。”
孙大伟没说话。
“你赔我儿子。”她站起来。“你赔我儿子的命。”
孙大伟被判了五年。
他在监狱里，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：那个叫沈默的人，是谁？他想了五年，想不出。他恨小赵，恨他跳楼。他恨沈默，恨他多管闲事。但他最恨的是自己——恨自己不够狠。如果当初骂得更狠，如果当初让他们加更多班，如果当初没心软。他恨自己。每天晚上，他都会梦见小赵。小赵站在天台上，风吹着他的头发。他说：“孙总，我不是废物。”孙大伟说：“你是。”小赵笑了，然后跳下去。他醒了，浑身是汗。
出狱那天，他去找小赵的妈妈。她家搬了，邻居说不知道。他去找工作。没人要他。有案底，谁都不敢要。他去开滴滴，被以前的员工认出来。员工说：“孙总，您不是说要让我们一辈子给您打工吗？现在谁给谁打工？”他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骂过的那些员工，想起小赵跳楼的样子。
他开了一天滴滴，挣了两百块。晚上回到出租屋，他坐在床上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没有茧子，没有血泡，但他在抖。他想起以前坐在办公室里，有人给他倒茶，有人给他开车，有人叫他孙总。现在没人叫他孙总了。有人叫他老孙，有人叫他老头，有人叫他废物。他哭了。
他死在出租屋里。手里攥着小赵的辞退信，复印件，他留了一份。死之前，他说：“我不是废物。”没人听见。
他的灵魂没走。他推着一辆很重的车，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。车上装着他骂过的那些人的名字，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。他推不动，但必须推。他推了一百年，车没动。他推了一千年，车动了一点。他推了一万年，车终于动了。
一个声音说：“推到小赵面前，你就自由了。”
他推着车，一步一步走。路很长，车很重。他推了三千年，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。是小赵。小赵活着，站在路边，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？”孙大伟看着他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小赵说。“你推了三千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累吗？”
“累。”
“后悔吗？”
孙大伟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我只恨自己不够狠。如果当初骂得更狠，如果当初让他们加更多班，如果当初没心软。”
小赵笑了。“你心软过吗？”
孙大伟没说话。
“你没有。你从来没有。”小赵看着车上的名字。“你知道这些名字是谁吗？”
孙大伟没说话。
“是你骂过的每一个人。你骂他们是废物，他们信了。但你不知道，他们后来都活得好好的。只有你，是废物。”
小赵走了。孙大伟推着车，继续走。
他推了一万年。有一天，他抬头，看见前面有一栋楼。楼很高，很亮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：“小赵科技。”是他的公司，但名字换了。他的公司，变成了小赵的公司。他推着车，走到门口。门卫拦住他。
“你找谁？”
“我是孙大伟。这家公司是我开的。”
门卫笑了。“这家公司叫小赵科技。是我们赵总开的。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孙大伟愣住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栋楼。楼还在，但名字换了。他的公司，变成了小赵的公司。他的员工，变成了小赵的员工。他的办公室，变成了小赵的办公室。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自由了。他推了一万年，终于到了。但他到了，才发现这里不是他的。他转身想走，走不了。他的腿烂了，站不起来。他永远站在小赵的公司门口，看着别人进进出出。他看见小赵从楼里出来，穿着西装，打着领带，身后跟着一群员工。小赵看见他，走过来。
“孙总，您还记得您说过什么吗？”小赵看着他。“您说我是废物。您说离开您我什么都干不了。您说给我工作是赏我口饭吃。”
孙大伟跪在地上。“我错了。”
小赵笑了。“您没错。您说得对。我确实是废物。但我这个废物，现在开着您当年的公司。您这个天才，现在跪在我面前。谁是废物？”
孙大伟没说话。小赵走了。孙大伟跪在公司门口，跪了一天。他站起来，想走。走不了。他的腿不让他走。他的腿让他跪着。他永远跪在公司门口。不是小赵让他跪，是他自己让他跪。他骂了几百个人废物，现在他永远跪着，被那些“废物”看着。他永远站不起来。
他看见那些被他骂过的人从公司里出来，穿着西装，打着领带，笑着，聊着。他们看见他，有人说：“这不是孙总吗？听说他坐牢了。”有人说：“活该。他骂我们是废物，现在谁是废物？”有人说：“别理他。走。”他们走了。他跪着，看着他们走远。他永远跪在这里，被他们看着，被他们笑话。他永远站不起来。他永远不会后悔。他永远恨自己不够狠。
沈默站在远处，看着孙大伟的灵魂跪在公司门口。
他哥沈言走过来。
“他跪多久了？”
“一万年了。”
“他会永远跪下去吗？”
“会。”沈默转身走了。“他骂了几百个人废物。现在，他自己是废物。他永远跪着，被那些他骂过的人看着。”
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星星落在地上。沈默想起小月，想起她站在窗前，风吹着她的头发。他笑了。
“小月，你看。他跪着。他骂过的那些人，都站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