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壑边缘,临时搭起的军帐内。
林枫盘膝而坐,脸色依旧苍白,但气息已逐渐趋于平稳。那一刀几乎抽空了他,也让他脏腑受了不轻的震荡,若非根基深厚,此刻早已倒下。大夏龙雀横于膝上,刀身微温,仿佛也在缓慢汲取天地元气,恢复灵性。
帐内,夜莺、秦武、赵破军、韩如晦等人肃立,人人带伤,气氛凝重。寒铁关已破,叛军烟消云散,但无人感到喜悦。那恐怖的灰潮喷发和沟壑底部缓缓旋转的灰色漩涡,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龙帅,您的伤势……”夜莺担忧道。
“无碍。”林枫睁开眼,眸中神光内敛,疲惫深处是锐利的锋芒,“沟壑情况如何?那‘漩涡’可有变化?”
“回龙帅,”赵破军沉声道,“末将已派最精锐的‘铁浮屠’环绕沟壑布防,严禁任何人靠近。那灰色漩涡……自您一刀之后,便维持在直径三丈左右,缓缓旋转,未有扩大迹象,但散发出的气息……极为不详。尝试投入死物,皆在接触漩涡瞬间化为飞灰。有擅长感知的兄弟说,那后面……仿佛连着无边虚空,又像有一只眼睛在窥视。”
“幽影说的‘礼物’,还未出现。”秦武握紧拳头,“他在等什么?还是说,那漩涡本身就是‘礼物’?”
林枫摇头,目光落向帐中案几。上面摆放着从关内守将府血池边找到的那块血书布条,以及几件从被献祭的叛军将领身上发现的、制式奇特的零星饰物。
“他在等我‘签收’。”林枫声音冰冷,“亦或者,在等一个‘时机’。”
他话音未落——
呜——!
帐外,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悠长、非人非兽的尖锐嘶鸣!声音的来源,正是那沟壑方向!与此同时,一股比灰潮更加阴冷、邪异、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,如同涟漪般扫过整个军营!许多士卒猝不及防,抱头痛呼,脸色惨白。
“来了!”
林枫豁然起身,抓起长刀,一步踏出军帐。众人紧随其后。
只见沟壑上空,天色竟莫名暗沉了几分。那缓缓旋转的灰色漩涡,此刻转速陡然加快!漩涡中心,那深邃的黑暗里,一点惨白的光芒由远及近,急速放大!
嘶鸣声越发刺耳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在刮擦灵魂。
下一秒,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,一个难以名状的“东西”,从那灰色漩涡中心,被“吐”了出来!
那并非活物,更像是一团扭曲的、不断蠕动的惨白色“胶质”。它大约有马车大小,没有固定的形态,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、流淌着暗黄色粘液的孔洞,以及一些类似昆虫节肢、但又柔软无比的触须。在它不断变换的形体中心,隐约包裹着一件东西,散发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晕。
这“诡物”一出现,那股阴冷邪异的精神污染便增强了数倍,靠得最近的数十名铁浮屠士卒,即使有罡气护体,也双眼迅速泛红,呼吸粗重,脸上浮现出狂乱之色,竟有对同伴挥刀的迹象!
“封闭感知!结清心阵!”赵破军厉吼。
林枫眼神冰寒,这“诡物”本身似乎威胁不大,但那种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极为麻烦。这就是幽影的“礼物”?一个来自“门”后的污染源?
他正要出手,将其彻底净化。
那惨白色的诡物,却仿佛“看”向了他。它中心那件暗金色物品的光芒骤然一亮,竟暂时压过了诡物本身的惨白与邪异。
紧接着,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,这团诡物开始剧烈蠕动、收缩,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它发出最后一声高亢到极致的嘶鸣,然后——
噗!
它竟自我崩解了!惨白色的胶质如同烈日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、汽化,化作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臭灰烟,被沟壑中残存的稀薄灰气同化、消散。
而它中心包裹的那件东西,则“叮”的一声,掉落在沟壑边缘的结晶化地面上。
那是一枚……造型古朴、非金非玉、刻有龙纹的令牌?不,更像是一道……卷轴?
暗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。
林枫身影一闪,已至近前。夜莺紧随其后,警惕地防备着可能残留的污染。
落在地上的,的确是一道卷轴。材质奇特,似帛非帛,似皮非皮,触手冰凉。卷轴被一道暗红色的、仿佛凝固血液般的能量封印着,中心有一个复杂的徽记——那是一把贯穿灰雾的长剑,剑柄处缠绕着荆棘与星辰。
这个徽记,林枫从未见过,但韩如晦匆匆赶来,只看了一眼,便失声惊呼:“这……这是‘血诏’!而且是最高等级的‘荆棘星剑’印!”
“血诏?何物?”林枫看向他。
韩如晦深吸几口气,强压震惊,快速道:“古老传闻,在皇室与顶级门阀的绝密记载中,提到过一个超然于诸国之上的隐秘守护组织,其名已不可考,多以‘守夜人’、‘执剑者’代称。他们极少现世,一旦现世,必是大陆面临倾覆之危时。而他们传递最高预警或征召令的方式,便是‘血诏’。以秘法封印,唯有特定的血脉、修为或信物方能开启。看这‘荆棘星剑’印,在传说中,代表其警示级别为——‘灭世之祸’!”
灭世之祸?
幽影送来的,竟然是这种东西?
林枫眉头紧锁,伸手凌空一抓,将那道“血诏”摄入手中。封印上的“荆棘星剑”徽记,在他指尖触及时,微微发烫。
“可能开启?”他问。
“卑职……不知。”韩如晦苦笑,“血诏开启之法早已失传。或许……陛下或皇室秘藏中有所记载?”
就在林枫思索是否要立刻将血诏送交璇玑时,他指尖那“荆棘星剑”徽记的灼热感,突然与他体内某种沉寂的力量,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!是那枚融入他血脉的、来自父亲的“龙帅”印玺虚影?还是……大夏龙雀?
未及细想,那血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暗红色的封印光芒骤然明灭不定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竟自行裂开了一道缝隙!
一道苍老、疲惫、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急切的声音,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,直接映入林枫的脑海:
“后来者……不论你是谁,既见此诏,便是天命所系……”
“大劫已启,灰雾并非源头,乃是‘伤口的脓血’……真正的侵蚀,来自‘世界之外’的‘啃噬者’……”
“十五年前镇龙关,十年前西漠天哭城,三年前南海归墟眼……皆是‘啃噬者’试探之举……”
“而今,北境寒铁,地脉之眼已被‘它们’的爪牙‘幽影’撬开一线……此非终点,仅是开始……”
“‘它们’以绝望、恐惧、混乱为食,以吾界生灵魂灵为阶梯,欲凿穿界壁,引本体降临……”
“此诏附‘侦邪术’、‘净秽符’基础篇,可辨最低等之‘影孽’,净微末之‘秽气’……然,欲抗大劫,需寻‘四方圣器’,重铸‘界垒’……”
“东方‘青龙印’,南方‘离火旗’,西方‘庚金剑’,北方‘玄冥甲’……散落四方,或有守护,或已蒙尘……”
“时间无多……后来者……愿薪火……不灭……”
声音到此,戛然而止。
与此同时,大量复杂玄奥的信息流——关于如何识别一种名为“影孽”的、依附负面情绪与能量存在的低级邪物;如何绘制、激发基础的“净秽符”以净化微弱的灰雾秽气——强行灌入林枫的识海。
血诏卷轴本身,则在信息传递完毕后,光华尽失,化为普通凡物,随即自燃,在林枫手中化为一点白灰,随风飘散。
林枫僵立原地,闭目消化着这海量的、颠覆性的信息。
灰雾(灰潮)只是“伤口的脓血”……
真正的敌人是“世界之外”的“啃噬者”……
幽影是其“爪牙”……
四方圣器……重铸界垒……
父亲战死的镇龙关,只是“试探”?
璇玑追查的幕后黑手,其来历竟恐怖如斯?
“龙帅?”夜莺见林枫久久不动,担忧地轻唤一声。
林枫缓缓睁开眼,眸中似有风暴汇聚,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。他看向手中那点余烬,又看向沟壑中缓缓旋转的、仿佛连接着“世界伤口”的灰色漩涡。
原来如此。
幽影的“礼物”,根本不是那恶心的诡物,而是这份被“它们”拦截或篡改后、又故意送出的“血诏”!他是在示威,是在告知,甚至……是在以一种猫捉老鼠的心态,邀请他加入这场所谓的“盛宴”!
“传令。”林枫的声音沙哑而坚定,打破了死寂。
“第一,将此沟壑列为北境最高禁地,调拨重兵,布置三重隔绝封印大阵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,违者格杀。韩如晦,你亲自负责,利用血诏中得到的基础‘净秽符’,尝试净化沟壑残余秽气,延缓漩涡扩散。”
“第二,秦武、赵破军,你二人率部,以寒铁关为中心,清扫方圆三百里内一切可疑痕迹、可疑人物。重点排查有无被‘灰雾’或‘影孽’侵蚀的迹象。按血诏所述之法辨识。”林枫将刚得到的“侦邪术”要点,以神念传入二人脑海。
“第三,”林枫看向夜莺,“以最快速度,将今日发生一切,以及血诏全部内容,形成绝密奏报,直呈陛下。请陛下动用一切力量,查证‘四方圣器’下落,尤其是……‘北方玄冥甲’!”
“第四,全军缟素,祭奠此役所有阵亡将士,以及……寒铁关内被献祭的无辜生灵与叛军。”林枫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肃杀与悲悯,“此战,无胜者。唯有幸存者。”
众人凛然受命,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。龙帅得到的信息,似乎指向了比他们想象更加可怕的真相。
“龙帅,那您……”夜莺看向林枫依旧苍白的脸。
林枫望向北方,那是北境更深、更荒凉、传说埋藏着无数上古秘密的方向。
“我要回一趟‘听潮阁’。”林枫缓缓道,握紧了手中大夏龙雀,“有些问题,黄老邪,或许知道答案。”
“另外,”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穿透虚空,看向那不知藏身何处的“幽影”。
“告诉璇玑,也告诉‘他们’。”
“这‘薪火’,我接了。”
“这场‘狩猎’,从现在起——”
“攻守易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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