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潮阁,幽潭畔。
地下空洞依旧,水声隆隆。只是此刻潭边石上垂钓的,已非黄老邪一人。
林枫盘膝坐在他对面一块青石上,大夏龙雀横放膝前。夜莺侍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警惕地感知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流动。
黄老邪还是那身浆洗发白的旧中山装,干瘦如柴。他慢条斯理地收起青竹鱼竿,看也没看林枫,自顾自打开脚边那个老旧铝皮饭盒,里面竟是一碟花生米,一壶浊酒。
“受了不轻的内伤,神魂亦有震荡,刀意耗损近半……”黄老邪捏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,嘎嘣嚼着,混浊的老眼瞥了林枫一下,“能把你逼到这地步,看来这次北境的热闹,不小。”
“遇到了‘啃噬者’的爪牙,还有‘门’的碎片。”林枫开门见山,将寒铁关之变、灰潮喷发、血诏降临、以及其中关于“啃噬者”、“四方圣器”、“界垒”的信息,择其要点,以最简洁的语言叙述了一遍。唯独隐去了自身获得“侦邪术”与“净秽符”的具体细节。
黄老邪听着,喝酒的动作越来越慢,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。当听到“四方圣器”与“重铸界垒”时,他捏着酒杯的手指,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。
“血诏……荆棘星剑印……”黄老邪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,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,“那帮子神神叨叨的‘守墓人’,居然还没死绝,还发了诏……看来,这次真的不是小打小闹了。”
“守墓人?”林枫捕捉到这个词。
“一群自诩为世界守墓人的偏执狂。”黄老邪嗤笑一声,眼中却没什么笑意,“古老得吓人,传承也断得七七八八。他们守着一些禁忌的知识和破烂,不到真正的灭顶之灾,绝不出世。看来,他们认为现在就是了。”
“你知道‘啃噬者’?”林枫追问。
“知道个屁。”黄老邪摇头,语气却凝重,“只从一些快烂没影的故纸堆里,见过零星记载。说那是游荡在‘世界之外’的贪婪掠食者,无形无质,却又真实存在。它们以‘世界’本身散发出的某种‘生机’或‘秩序’为食,尤其喜欢智慧生灵在绝望恐惧中散发出的‘美味’情绪。‘灰雾’、‘影孽’,大抵只是它们渗透进来时,带进来的‘寄生虫’或者‘消化液’。”
这个比喻,与血诏中“伤口的脓血”颇为契合。
“‘四方圣器’呢?北方玄冥甲,是否在北境?”林枫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黄老邪沉默了片刻,拿起酒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却没有喝。他望向幽深的潭水,仿佛在看更遥远的过去。
“圣器……嘿,圣器。”他声音有些飘忽,“小子,你知道为什么‘听潮阁’要建在这地下暗河、地火阴煞交汇之地吗?又为什么,老夫甘愿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,枯守几十年?”
林枫心中一动:“与此有关?”
“算是吧。”黄老邪苦笑,“很多年前,有个和你一样,带着一把凶刀,满身杀气的混蛋,闯到这里,托我守一件东西。他说,那东西是‘钥匙’,也是‘封印’,放在别处他不放心,只有这阴阳交汇、能紊乱天机之地,加上老夫这点微末本事,或许能藏得住。”
“他托你守的,是‘玄冥甲’?”夜莺忍不住插口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黄老邪摇头,“他留下的,只是一个‘线索’,或者说,一个指向‘玄冥甲’真正埋藏地的‘路引’。至于那铠甲本身……早在更久以前,就已经失踪了,据说是被上一代穿戴者,带进了北境最深处、最可怕的‘永冻禁地’核心,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线索?路引?
林枫精神一振:“那路引何在?”
黄老邪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看向林枫,昏黄的老眼忽然精光四射,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:“小子,血诏给你‘侦邪’、‘净秽’之法了吧?用出来,让老夫瞧瞧。另外,把你那把刀,再给老夫看看。”
林枫明白,这是考验,也是交换。对方要确认他是否真的有资格触碰这关乎北境乃至世界存亡的秘密。
他心念微动,按照血诏所授,将一丝真元以特定方式运转,凝聚于双眼。瞬间,他视野中的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滤镜。潭水、岩石、空气中,都漂浮着极其稀薄、难以察觉的灰暗“秽气”。而在黄老邪身上,他并未看到被“影孽”附身的迹象,但其体内真气流转的核心,似乎盘踞着一小团极其凝练、与周围“秽气”同源但层次更高的灰暗能量,如同……一枚被强行镇压、炼化的“种子”?
林枫瞳孔微缩。这老头,恐怕不仅仅是“镇守”那么简单。
“有点意思,看来是真的。”黄老邪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窥视,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,“至于你那把刀……”
林枫不再犹豫,将“大夏龙雀”连鞘递过。
黄老邪接过,枯瘦的手掌摩挲着冰冷的刀鞘,尤其是刀镡与吞口处那些古老而模糊的纹路。他闭着眼,似乎在感应什么。许久,他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,似是感慨,似是追忆,又似是了然。
“果然是它……‘庚金剑’的杀伐之气,竟有一丝融入了此刀之中。难怪,难怪你能触动血诏封印……”他将刀递回,长叹一声,“看来,冥冥中自有定数。‘庚金剑’主杀伐,破邪祟,与你这把刀有缘,也与你此刻的使命有缘。或许,四圣器重现的契机,真应在了你身上。”
他不再卖关子,从怀中贴身内袋里,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。解开油布,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、非金非木、触手温凉的黑色龟甲。龟甲上,天然生成着极其复杂、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银白色纹路,但这些纹路中间,有一道清晰的、仿佛被利器斩开的裂痕。
“这就是那个混蛋留下的‘路引’——‘玄冥残甲’。”黄老邪将龟甲递给林枫,“据他说,这是‘玄冥甲’胸口核心甲叶的一小块残片,与主体同源,在一定范围内能彼此感应。但前提是,你需要用足够精纯的‘玄冥真水’或者极高层次的寒冰属性力量激发它,并且……靠近到足够近的距离。”
林枫接过龟甲。入手瞬间,一股苍凉、厚重、仿佛承载着万古寒冰的气息涌入掌心,与大夏龙雀的锋锐霸烈截然不同。他能感觉到龟甲深处一丝微弱的、近乎寂灭的灵性,以及那道裂痕中残留的、某种斩断一切的恐怖剑意。
“永冻禁地……”林枫握紧龟甲。那是北境传说中生灵绝迹的死亡禁区,连圣阶强者深入都有去无回。
“那个混蛋当年,就是带着这块残甲,想进去找回完整的‘玄冥甲’,结果……”黄老邪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托你守此物的人,是谁?”林枫问。
黄老邪看了他一眼,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林、啸、天。”
林枫身体猛地一震!父亲?!
是了!父亲是上一代龙帅,修为通天,他若接触到这些秘辛,并暗中寻找圣器,合情合理!他战死镇龙关,莫非也与“啃噬者”或寻找圣器有关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,但林枫强行压下。现在不是追忆的时候。
“多谢。”林枫收起龟甲,郑重对黄老邪一揖。这老头守着父亲遗物几十年,无论出于何种原因,都值得一礼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黄老邪摆摆手,神色严肃起来,“路引给你了,但永冻禁地非同小可。那里不仅是北境极寒死地,更是‘灰雾’和‘影孽’活动相对频繁的区域,空间也极不稳定,据说还有上古残留的恐怖禁制。以你现在的状态进去,十死无生。”
“我需要做什么准备?”林枫直接问。
“第一,养好你的伤,将刀意和修为恢复到巅峰,最好能更进一步。第二,尽可能掌握并熟练运用血诏给你的法门,它们在那里会很有用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……”黄老邪盯着林枫,“你需要找到‘玄冥真水’,或者至少是顶级的‘万年寒髓’,才能有效激发这块残甲的感应,并抵抗禁地核心的极致酷寒。否则,你连门都找不到。”
“何处可寻?”
“玄冥真水只是传说。万年寒髓……或许北境几个最古老的部族或者隐秘的拍卖行会有零星存货,但价格足以让一个小国破产,且有价无市。”黄老邪顿了顿,“不过,老夫倒是知道一个地方,可能有一线机会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三个月后,‘冰封海’的‘渊墟’会迎来三十年一次‘寒潮退散’的短暂安全期。那里是上古寒冰属性妖兽的巢穴,也是寻找顶级冰属性天才地宝的绝地之一。运气好,或许能找到‘千年寒玉’乃至‘寒髓’的线索。但那里同样危险重重,不仅有恐怖妖兽,恐怕也有‘影孽’乃至‘幽影’的人盯着。”
冰封海,渊墟。
林枫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枫起身,“这三个月,我会做好准备。”
“小子,”黄老邪叫住他,昏黄的老眼深深地看着他,“你父亲当年,也像你现在这般,一往无前。但有些路,注定孤独,也注定……有去无回。你想清楚了?”
林枫抚过腰间刀柄,感受着龟甲传来的冰凉,也感受着血诏信息中沉甸甸的责任。
“有些路,总得有人走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斩钉截铁。
“我父亲没走完的,我来走。”
“他没守住的门,我来守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走向洞外。
夜莺向黄老邪微微颔首,快步跟上。
幽潭边,只剩下黄老邪一人。他重新坐下,拿起酒壶,对着林枫离去的方向,虚空敬了一下,然后仰头,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“老伙计,你儿子……比你当年,还要像一把刀啊。”
“只是这世道,需要的,不止是刀了……”
幽幽的叹息,混入隆隆水声,消散在深邃的黑暗里。
洞外,林枫驻足,回望了一眼听潮阁的方向,然后对夜莺道:
“回龙城。接下来三个月……”
“我们要赚钱,要疗伤,要修炼,还要……”
“准备一场‘冰海狩猎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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