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城，承运殿。
女帝璇玑高踞玄玉宝座，冕旒垂面，威仪万千。殿下文武肃立，气氛却与往日不同，隐隐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凝重与对未来的隐忧。
“……北境龙帅林枫，于国难之际临危受命，归位则平雪狼之叛，挥师则破寒铁之逆，更于关前力斩灰潮，护我北境山河不失，功在社稷，彪炳千秋！”
宣旨官的声音洪亮，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“特晋林枫为‘北境王’，总揽北境一切军政，开府建牙，仪同三司！赐丹书铁券，世袭罔替！赏金百万，灵帛千匹，府邸十座……”
一连串厚重到极致的封赏，足以让任何权贵眼红心跳。但殿中众臣，包括那些原本可能与罗振山、司徒焚有旧的残余势力，此刻皆低头屏息，无一人敢有微词。寒铁关前那一刀斩灭灰潮的传说，已随着溃军和幸存者的口耳相传，变成了近乎神话的故事。面对这样的存在，任何权谋算计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林枫一身简约黑衣，立于殿中，对于潮水般的封赏，面色平静，只在宣旨完毕时，拱手一礼：“臣，林枫，领旨谢恩。然北境初定，百废待兴，强敌环伺，赏赐之物，请陛下允臣折为军资粮饷，抚恤战死将士遗孤，招募流民，重整边备。”
璇玑隔著冕旒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红唇微启：“准。北境一应事务，皆由王兄自决，不必事事上奏。朕，信你。”
“王兄”二字，她稍稍加重了语气，其中蕴含的信任与托付，远超君臣。
“谢陛下。”林枫再礼。
退朝后，璇玑在偏殿单独召见林枫。
撤去仪仗，她斜倚在软榻上，揉了揉眉心，露出一丝疲惫：“血诏内容，朕已详阅。‘啃噬者’、‘圣器’、‘界垒’……难怪父皇当年终日忧心，兄长他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，转而道，“黄老邪那边，给你指了‘冰封海’的路？”
“是。”林枫点头，“需要‘万年寒髓’或‘玄冥真水’激发残甲感应。黄老邪提及‘渊墟’或许有线索，但需等三月后寒潮退散之机。”
“冰封海，渊墟……”璇玑指尖轻敲桌面，“那里不仅是绝地，也是三不管的法外之地。北境几个古老冰原部族、海外散修、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都在那里有触角。‘幽影’的人，很可能也在盯着。你需要什么支持？”
“钱，情报，一个合理的，能让我在接下来三个月，自由行动且不引人怀疑的身份。”林枫直言不讳。北境王目标太大，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。
璇玑略一思索：“钱，内库可拨一部分，但不宜过多，以免惹眼。朕会让人在龙城暗中开设几家商行、拍卖行，利润可供你支取。情报……朕会将‘暗部’在北境及冰封海的部分网络交给你。至于身份……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：“你刚立下不世之功，又推辞了大部分赏赐，朕若一点不表示，也说不过去。便特许你‘休沐’三月，可自由游历北境，体察民情，寻访贤能，以备将来。如何？”
休沐，游历。这个理由正合适。
“可。”林枫认可。
“还有一事，”璇玑正色道，“自寒铁关灰潮喷发后，北境各地，尤其是靠近昔日灰潮爆发点或地脉阴气汇聚之地，已陆续上报了十七起‘诡异事件’。有村庄一夜之间牲畜尽数枯竭而亡，有矿工在深处挖掘时突然发狂互残，有旅人声称在荒野看到模糊的灰影飘荡……韩如晦初步查探，认为符合血诏中描述的‘影孽’或‘秽气’侵蚀的迹象。你的新能力，或许该用上了。”
林枫目光一凝。果然，“门”的缝隙虽被暂时封住，但泄露出的“脓血”已经开始污染这片土地了。
“位置。”
璇玑递过一份清单。
林枫扫过，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处——龙城以西二百里，黑山镇。三日前，镇外废弃的铁矿坑内，夜半常有凄厉哭嚎，已有两名胆大的镇民进去查探，一去不回。镇守上报，疑似“妖邪作祟”。
“从此处开始。”林枫收起清单。
三日后，黑山镇，废弃铁矿坑入口。
阴风阵阵，即便在白天，阳光也仿佛照不进那深邃的坑道。坑口堆积的矿石泛着不自然的暗红色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和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。
夜莺带着三名璇玑卫高手，守在坑外，布下简易的隔绝阵法。林枫独自一人，步入黑暗。
坑道内崎岖潮湿，越往深处，那股阴冷腐臭的气息越浓。林枫双目微阖，再次运转“侦邪术”。视野中，坑道石壁上，开始出现一缕缕如同黑色血管般蔓延的淡灰色“秽气”，越是深入，越是密集。而在坑道尽头一个较大的采空区内，秽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，形成一团缓缓蠕动的灰暗雾团。
雾团中心，隐约可见几具扭曲倒伏的尸骸，正是失踪的镇民。而在雾团上方，盘旋着三只难以形容的“东西”——它们没有固定形态，像是由更浓的秽气和无数细微的、充满怨念的精神碎片糅合而成，不断变换出痛苦的人脸、兽首，发出无声的哀嚎。正是血诏所述的、最低等的“影孽”！
似乎是察觉到生人气息，三只影孽猛地“看”向林枫，灰雾翻滚，一股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恐惧、绝望、冰冷意念，如同冰锥般刺来！若换做普通武者，甚至低阶修士，猝不及防下，恐怕瞬间就会心神失守，被负面情绪吞噬，或成为影孽新的躯壳。
但林枫神魂历经磨砺，坚如磐石。这股精神冲击对他而言，如同清风拂面。他心念一动，按照血诏所授“净秽符”的凝聚之法，体内真元以特定轨迹运转，汇聚于指尖。
他凌空虚划，动作简洁而充满某种玄奥道韵。暗金色的真元丝线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光痕，迅速构成一个巴掌大小、结构繁复、散发着纯阳破邪气息的淡金色符箓虚影——基础净秽符！
“去。”
林枫屈指一弹。
淡金符箓如电射出，印入那团浓郁的灰暗雾团中心。
“嗤——！！！”
仿佛冷水滴入滚油！雾团剧烈沸腾、翻滚！其中两只较小的影孽发出无声的尖啸，形体在金光照耀下迅速淡化、消散。那只最大、盘踞在尸骸上方的影孽，则疯狂扭动，试图扑向林枫，但被净秽符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，灰雾不断被净化、蒸发。
林枫上前一步，并指如刀，暗金刀意凝聚于指尖，对着那垂死挣扎的影孽核心，轻轻一划。
噗。
如同戳破一个气泡。最后一只影孽彻底溃散，连同周围的秽气雾团，也在一阵“嗤嗤”声中消散大半，只剩下极其稀薄的残留。
坑洞内的阴冷腐臭气息，顿时淡去不少。阳光似乎终于能透过坑口，照进来些许。
林枫走到那几具镇民尸骸旁。他们表情扭曲，眼窝深陷，皮肤干枯，一身精气神早已被吸干。他默然片刻，弹出一缕真火，将尸骸就地火化，免生后患。
走出矿坑，夜莺等人迎上。
“解决了，是‘影孽’，已净化。通知地方官，此坑暂时封禁，待秽气自然散尽。”林枫吩咐。
“是！”夜莺领命，看向林枫的眼神更多了一丝敬畏。龙帅不仅战力无双，竟连这等驱邪净祟的手段也信手拈来。
返回龙城的路上，夜莺低声汇报：“龙帅，您让我查的，关于‘万年寒髓’或顶级冰属性宝物的消息，有眉目了。通过陛下刚移交的‘暗部’网络，查到龙城地下‘暗市’近期会有一场高级别的秘密拍卖会，压轴之物未公开，但有传言，可能与极北之地的‘冰魄’或‘寒玉髓’有关。拍卖会门槛极高，需引荐和验资。”
暗市？林枫眼中闪过思索。龙城作为北境中心，有这种见不得光但又能量巨大的灰色交易市场，并不奇怪。
“验资标准？”
“至少百万金币，或等价的稀有物资、功法秘籍、情报消息。”夜莺道，“拍卖会就在七日后。我们刚接收的几家商行，短期内难以凑足如此巨款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动用陛下内库拨款，或变卖部分赏赐之物。”林枫接道。但这容易留下痕迹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夜莺压低声音，“暗部情报显示，此次拍卖会的一个引荐人，是‘金银楼’的楼主钱万贯。此人唯利是图，但手眼通天，据说与‘渊墟’那边的势力也有联系。他最近似乎遇到点麻烦，正在暗中招募高手，解决一桩‘私事’。报酬……或许可以谈。”
林枫脚步微顿。
“什么麻烦？”
“他的独子，三日前在城外‘落枫山庄’参加一场私人聚会，回来后便高烧不退，胡言乱语，身上出现诡异灰斑，请了数位名医乃至低阶修士都束手无策。症状……有点像‘秽气’侵蚀，但更为诡异凶险。”夜莺眼中闪过异色，“钱万贯怀疑，是有人下黑手，但查不出源头。”
秽气侵蚀？林枫想起矿坑中的影孽。
“联系钱万贯。”林枫做出决定，“告诉他，他的麻烦，我可以看看。报酬，我要一个拍卖会的引荐资格，以及……关于‘寒髓’的所有情报。”
“是！”
林枫望向龙城那巍峨的城墙。休沐、游历、体察民情？
不。
这三个月，是狩猎前的准备。
而狩猎的目标，从不仅仅是冰海下的宝物。
更包括，那些藏匿在阴影里，蠢蠢欲动的……
“虫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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