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银楼,不在龙城最繁华的街道,反而坐落于城南相对清静但寸土寸金的区域。楼高七层,飞檐斗拱,通体以珍贵的金丝楠木混合某种暗金色金属构建,在阳光下并不刺眼,反而流淌着一种内敛而厚重的奢华光泽。这里不仅是北境最大的钱庄票号,更经营着典当、押运、乃至一些不便明说的灰色金融业务,其财力与影响力,深不可测。
林枫与夜莺抵达时,楼前已有一名身穿锦袍、面白无须、眼神精明的中年管事等候。他并未因林枫的简约衣着而有丝毫怠慢,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却不卑微:“可是林先生?楼主已在‘静心斋’等候,请随我来。”显然是得了吩咐,未以“王爷”相称。
穿过重重回廊,廊下摆放的不是寻常花草,而是各种寓意财富的奇石、金玉雕件,甚至有几株罕见的、叶片天然形成铜钱纹路的“金线树”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能宁心静气的檀香,却压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、属于金钱的独特气息。
静心斋位于楼后一处独立小院,环境清幽。管事在门前止步,躬身示意。
林枫推门而入。室内陈设古朴雅致,与外面的奢华截然不同。一个身穿暗金色团花锦袍、身材微胖、面团团如同富家翁、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的中年男人,正焦急地在房中踱步。他便是金银楼主,钱万贯。
见到林枫,钱万贯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,快步迎上,压低声音:“林先生,您可来了!鄙人钱万贯,犬子他……”他话未说完,看向林枫身后并无随行医师,又见林枫如此年轻,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虑,但瞬间被压下。能通过“暗部”特殊渠道直接联系他,并提出那种条件的人,绝非凡俗。
“病人在何处?先看人。”林枫直接道。
“在里面,请随我来。”钱万贯引着林枫进入内室。
内室温暖,燃着名贵的安神香,但一股极其细微的阴冷、腐朽气息,混杂在香气中,被林枫敏锐捕捉。雕花大床上,躺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,面色青灰,双目紧闭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露在锦被外的手腕、脖颈处,果然有着一块块大小不一、边缘模糊、颜色暗沉近黑的诡异灰斑,仿佛皮肤下沁入了墨汁。少年即使在昏迷中,身体也时不时剧烈抽搐一下,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、痛苦的“嗬嗬”声。
钱万贯看在眼里,心痛如绞。
林枫走近床边,双目微阖,运转“侦邪术”。
视野变化。少年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不断扭曲波动的灰黑色“秽气”,比矿坑中的更为凝实、阴毒。这些秽气并非均匀分布,而是如同有生命般,沿着少年体内的经脉游走,尤其汇聚在胸口、丹田、眉心三处,形成三个不断旋转、试图向内侵蚀的“气旋”。而在少年眉心祖窍深处,隐隐有一点极其隐晦、与秽气同源但更为精纯的暗红光芒,如同一个恶毒的“印记”。
这不是简单的“影孽”附体或秽气侵蚀!
林枫伸出手指,搭在少年冰凉的手腕上。一缕极其细微精纯的刀意探入其经脉。
瞬间,一股阴寒、歹毒、充满怨恨与诅咒意味的能量,顺着刀意反扑而来,试图侵蚀林枫。林枫心念微动,刀意轻震,将其驱散。
“不是外邪侵入,是‘咒’。”林枫收回手,语气肯定。
“咒?!”钱万贯脸色剧变,“先生是说……有人对犬子下了恶咒?!”
“嗯。而且非一般诅咒。此咒阴毒无比,以秽气为引,怨念为薪,种于神魂深处。初期如同秽气侵体,高热谵语,身现灰斑。寻常驱邪净秽之法,只能祛除表面秽气,反而会激发咒力反噬,加速侵蚀神魂。三至七日,咒力深入骨髓神魂,则回天乏术,最终魂魄消散,沦为咒力养分,甚至可能……化为施咒者操控的傀儡。”林枫根据血诏中附带的一些偏门记载,结合探查,做出判断。
钱万贯听得浑身发冷,噗通一声跪下,老泪纵横:“求先生救救犬子!钱某愿倾尽所有!那拍卖会引荐,寒髓情报,绝无问题!只要先生能救我儿一命!”
“起来。”林枫虚手一扶,一股无形气劲将钱万贯托起,“此咒虽阴毒,但施咒之人修为不算顶尖,咒力与你儿子自身气血魂魄纠缠未深,尚有法可解。但需你配合。”
“先生但请吩咐!”
“准备三样东西:百年以上的向阳桃木心一段,新鲜的公鸡冠血一盏,再取你三滴中指精血,混于无根水中。要快。”林枫吩咐。这几样是常见的至阳破邪之物,虽不能根治,但可辅助。
“是是是!马上准备!”钱万贯如同抓到救命稻草,亲自冲出去安排。
林枫则再次看向少年眉心那点暗红咒印。破解此咒,需以强大神念锁定咒印核心,以纯阳破邪之力内外合击,一举击碎,同时还要护住少年脆弱的神魂不被波及。净秽符可破邪,但对付这种已种入神魂的阴咒,力度和精准度要求极高。
他略一沉吟,心中已有计较。
片刻,钱万贯将所需之物备齐。桃木心被削成三寸木钉,鸡冠血与他的精血混于一碗清澈的雨水中,微微泛着赤金色。
“所有人退出室外,不得打扰。夜莺,守门。”林枫下令。
“是!”夜莺与钱万贯等人立刻退出,紧闭房门。
林枫先将混血水置于少年床头。然后拿起桃木钉,以指代笔,凝聚真元,在木钉上飞速刻画起来——并非净秽符,而是血诏中记载的另一种更复杂、专门用于稳固心神、隔绝外邪的“安神定魂符”。刻画完毕,木钉隐隐散发温润白光。
他手一扬,三根桃木钉成品字形,分别钉在少年头顶百会穴前方一寸、以及双肩上方虚空。三点白光相连,形成一个淡淡的白色光罩,将少年头颅笼罩,暂时稳固其动荡的神魂,并隔绝外部干扰。
准备工作就绪。
林枫深吸一口气,在床边盘膝坐下。闭上双眼,灵台空明,神识如同水银泻地,缓缓探出,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游走的秽气,朝着少年眉心祖窍深处那点暗红咒印探去。
咒印似乎感应到威胁,猛地一缩,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阴毒波动,试图抵抗,并催动少年体内的秽气疯狂反扑,少年脸上灰斑蔓延加速,身体抽搐加剧。
就是现在!
林枫猛然睁眼,左手快如闪电,凌空画符!这一次,他倾注了更多真元与一缕精纯刀意,绘出的“净秽符”不再是淡金色,而是呈现出白金色泽,符文结构也似乎更加凝实、复杂,中心隐隐有一缕细微的暗金锋芒流转——这是他结合自身刀意对基础符法的初步改进!
“镇!”
白金符箓成型瞬间,林枫低喝一声,将其打入少年眉心!
“破!”
几乎同时,他右手并指如刀,指尖凝聚一点极度凝练、至阳至刚的暗金色刀芒,精准无比地点在那混血水碗中心!
碗中赤金血水无风自动,化作一道细流,被刀芒牵引,如同有灵性般,顺着林枫指尖,隔空注入少年眉心,与那枚打入的白金净秽符汇合!
“嗤——!!!”
少年身体猛地弓起,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!眉心处爆发出刺目的白金与暗红交织的光芒!一股股粘稠腥臭的黑红色雾气,从他七窍、周身毛孔中被强行逼出!那些灰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消散!
他眉心深处,那点暗红咒印在白金符箓、至阳血水、以及林枫那缕刀意的内外夹击下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最终“噗”的一声,彻底湮灭!
所有异象瞬间消失。
少年身体软软落下,惨嚎停止,脸上的青灰褪去,转为虚弱的苍白,呼吸虽然微弱,却变得平稳悠长。周身秽气尽散,只有那三根桃木钉还在散发着温润的白光,滋养其受损的神魂。
林枫脸色微微发白,额角见汗。破解此咒,对神念掌控和力量精细度的要求极高,消耗不小。他挥手收起桃木钉。
片刻后,少年长长的睫毛颤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,眼神起初茫然,渐渐聚焦,看到了床边的林枫,声音虚弱:“是……是你救了我?”
“你父亲在外面。”林枫起身,走向房门。
打开门,焦急万分的钱万贯立刻冲进来,看到儿子醒来,灰斑尽去,气息平稳,顿时喜极而泣,抱着儿子泣不成声。
良久,他才稳住情绪,对林枫深深一揖到地:“先生大恩,钱某没齿难忘!从今往后,先生但有所需,只要不违道义,钱某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交易而已。”林枫平静道,“令郎咒力已除,但神魂受损,气血两亏,需静养月余,服用些固本培元的药物即可。那下咒之人,咒术被破,必遭反噬,近期内应无力再兴风作浪,你可暗中查访,近日与何人结怨,尤其注意接触过怪异物品或到过阴邪之地的人。”
“是!钱某明白!”钱万贯连连点头,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枚非金非玉、刻着复杂云纹和“金”字的黑色令牌,以及一个密封的铜管,“林先生,这是‘暗市’最高级别的‘玄云令’,持此令,七日后可随时进入拍卖会,并享有天字包厢。这铜管内,是钱某能动用的一切渠道,搜集到的关于‘万年寒髓’、‘冰魄’等相关之物的情报,包括冰封海渊墟近期的风声、几个可能出产此类宝物又相对安全的区域标记,以及……需要小心的几股势力名字。”
林枫接过令牌和铜管,神识略微一扫铜管,信息量不小,颇为详尽。“有劳。”
“先生客气了!”钱万贯犹豫一下,又道,“还有一事……先生破解此咒时,动静不小,虽然钱某已尽量封锁消息,但‘暗市’拍卖会在即,龙城鱼龙混杂,恐怕……已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了。先生日后行事,还需多加小心。”
林枫目光微动。引起注意?是下咒者背后的势力,还是对“寒髓”同样感兴趣的其他人?
“知道了。”林枫点头,不再多言,带着夜莺告辞离开。
走出金银楼,夜莺低声道:“龙帅,这钱万贯提供的‘玄云令’和情报,价值不菲,看来他是真心感激。但他说已引起注意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林枫看向龙城熙攘的街道,目光深邃,“正好。”
“有些藏在暗处的老鼠,总是要闻到饵的香味……”
“才会自己,钻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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