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，子时三刻。
龙城东南角，一片白日里看似普通、甚至有些破败的民居区，在深夜却透出别样的诡异。巷道曲折如迷宫，雾气弥漫，仅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笼，在夜风中摇曳，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林枫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袍，脸上戴着一张“暗部”提供的、能模糊面容与气息的普通檀木面具。夜莺同样装扮，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。两人手中，各持一枚钱万贯提供的“玄云令”。
按照特定路线，穿过三条狭窄巷道，在一面爬满枯藤的灰墙前停下。林枫将玄云令按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。
墙壁无声滑开，露出一条向下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青石阶梯，阴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腥甜香料味涌出。阶梯两侧镶嵌着幽蓝色的萤石，提供微弱照明。
向下行走约百级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巨大的、仿佛将地下溶洞与人工建筑完美结合的空间呈现眼前。穹顶高悬，倒垂着无数钟乳石，表面被巧妙地镶嵌了各色发光晶石，模拟出星空与极光般的幻彩光影，迷离而神秘。下方并非平整地面，而是沿着溶洞天然走势，开凿出层层叠叠、由黑曜石与阴沉木构建的环形平台与包厢。最中央，是一个悬浮在半空、由整块透明水晶打磨而成的圆形拍卖台，流光溢彩。
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：名贵熏香、陈年酒气、丹药清香、金属锈味、血腥气、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被香料竭力掩盖的…霉味与欲望的气息。这里便是龙城“暗市”的核心拍卖场——“玄光洞天”。
手持不同样式令牌的客人，在沉默的黑袍侍者引导下，走向不同层次的座位或包厢。林枫的玄云令，让他得以进入第三层，一个位置中等偏上、有单向琉璃窗隔绝内外的“玄”字号包厢。
包厢内陈设简洁，一张软榻，一张小几，几上摆放着灵茶与今晚的拍品名录。透过琉璃窗，可以清晰看到下方拍卖台与大部分坐席，但外界无法窥探包厢内部。
林枫坐下，目光扫过拍品名录。前面大多是些罕见的矿产、灵草、妖兽材料、古玩珍宝，甚至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功法残卷、奴隶契约。他的目标，关于“寒髓”或顶级冰属性宝物的信息，被隐晦地标注在倒数第三件拍品：“无名奇铁（疑似极寒属性灵材，出自‘冰封海’渊墟外围，具体功效不详，起拍价：五十万金币）。”
没有更多描述，充满不确定性，但这正是林枫需要的“线索”。一件出自渊墟的、疑似冰属性灵材的“无名奇铁”，很可能带有渊墟特有的气息或印记，或许能为他提供更精确的定位。
拍卖会很快开始。主持拍卖的是一位声音柔媚入骨、身着轻薄红纱、面容隐藏在珠帘后的女子，自称“红姑”。她巧舌如簧，调动气氛，一件件拍品以令人咋舌的价格成交。其中不乏真正的精品，引发数次激烈竞价。
林枫始终沉默，只在几株能固本培元、对夜莺和秦武伤势有益的灵草出现时，让夜莺出手以合理价格拍下。他大部分时间，都在观察。
“侦邪术”悄然运转。在他的视野中，这光怪陆离的拍卖场，呈现出另一幅景象。大部分客人身上气息驳杂，但属于正常范畴。然而，在对面第四层某个“地”字号包厢，以及下方散座几个不起眼的角落，他“看”到了极其淡薄、却被刻意收敛的灰黑色秽气！尤其是那个“地”字号包厢，秽气浓度最高，且带有一丝令他熟悉的阴毒意味——与溪头村骨片、钱公子咒印同源！
“果然来了…”林枫眼神微冷。这些收集生魂精魄的邪修，也对这场拍卖会感兴趣？他们的目标是什么？
拍卖会平稳进行，气氛逐渐升温。当一柄锈迹斑斑、但煞气冲天的古战斧以三百万金币成交后，终于轮到了那件“无名奇铁”。
红姑玉手轻拍，一名力士抬上一个被厚厚玄冰覆盖的玉盘。玄冰中心，封存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、形状不规则、通体呈暗蓝色、表面布满细密霜裂、不断向外散发着肉眼可见白色寒气的金属块。即使隔着玄冰和阵法，一股精纯凛冽的寒意已然弥漫开来，让靠近拍卖台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“诸位，接下来的拍品，颇为特殊。”红姑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，“此物由一位深入‘冰封海’的冒险者带回，出自‘渊墟’外围的冰层之下。质地坚硬无比，非金非玉，蕴含着极为精纯的冰寒之力，但属性极端，难以锻造，也无法直接吸收。经本场三位大师鉴定，确认为未知的极寒属性灵材，或许可用于炼制特殊法器、布置寒属性阵法，亦或…另有奇用。起拍价五十万金币，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万。”
场内出现短暂的寂静。五十万金币不是小数目，买一块功效不明、难以利用的“奇铁”，风险太大。许多人都在观望。
“五十五万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下方散座响起，是个裹在厚重皮袄里的独眼老者。
“六十万。”又一个声音从二层包厢传出。
价格缓慢攀升到九十万，竞拍者只剩下独眼老者和二层包厢的一位富商。
林枫知道，该出手了。
“一百万。”他透过包厢内的传声法阵，报出价格。声音经过处理，平淡无波。
这个价格让场内微微骚动。独眼老者犹豫一下，摇了摇头放弃。二层包厢的富商似乎也认为不值，没有再跟。
红姑巧笑嫣然：“玄字七号包厢，出价一百万金币！还有没有更高的？一百万第一次…”
“一百二十万。”
一个阴柔、略带磁性的年轻男子声音，突然从对面那个秽气缠绕的“地”字号包厢传出，直接将价格抬升二十万！
林枫目光一凝。对方果然出手了。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林枫再次加价，幅度更大。
“一百八十万。”地字包厢紧跟，语气轻松，仿佛志在必得。
“两百万。”林枫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两百五十万。”对方再次大幅加价，挑衅意味十足。
场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不少人将目光投向那两个包厢。为一块不明奇铁竞价到如此地步，有些反常。
林枫沉默了片刻。他不是拿不出更多钱，璇玑的暗中支持和变卖部分赏赐足以支撑。但他怀疑对方是故意抬价，甚至可能认出他，在试探。
“三百万。”林枫报出新的价格，这是他能接受的、为一条线索支付的相对合理的上限。若对方再跟，他可能会放弃，另寻他法。
地字包厢内也沉默了一下，似乎在与什么人低声商议。几息后，那阴柔声音再次响起，却带上一丝笑意：“呵呵，阁下看来对此物势在必得。君子不夺人所好，罢了，让与阁下。”
“三百万第三次！成交！恭喜玄字七号包厢的贵客！”红姑一锤定音，笑容明媚。
很快，有侍者将那封在玄冰中的“无名奇铁”送入包厢。林枫支付了金票（由钱万贯的商行暗中兑换提供）。入手瞬间，奇铁传来的寒意更甚，但更让林枫在意的，是奇铁深处，那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与玄冥残甲产生轻微共鸣的古老气息，以及…一丝极其淡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灰暗印记，与对面包厢的秽气同源，但更加隐晦。
这奇铁，不仅出自渊墟，很可能还被那些邪修接触或标记过！
林枫不动声色地收起奇铁。拍卖会继续，最后两件压轴拍品登场，分别是一本地阶上品的残缺雷法秘籍，和一颗能延寿三十年的“生生造化丹”，引发了今晚最疯狂的火爆竞价，最终以超过千万的天价成交。
拍卖会结束，客人们在侍者引导下，从不同通道有序离场，最大程度保护客人隐私。
林枫与夜莺按照指引，走向一条偏僻的出口通道。通道狭窄幽深，光线昏暗。
就在他们走到通道中段时，前方转弯处，缓缓走出了三个人，堵住了去路。
为首者，是一个身穿华贵紫袍、面如冠玉、嘴角噙着一丝邪笑的年轻公子，手持一柄白玉折扇，轻轻摇动。他身后，跟着两名眼神阴鸷、气息沉凝、身着灰袍的老者。紫袍公子身上秽气内敛，但林枫的“侦邪术”清晰看到，他气海深处，盘踞着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红阴影。那两名老者，则是秽气外露，修为赫然都在先天巅峰，只差半步便可踏入圣阶！
“这位朋友，请留步。”紫袍公子折扇一合，笑容温和，眼神却如同毒蛇，上下打量着林枫，“在下对阁下刚才拍得的那块‘奇铁’颇有兴趣。不知可否割爱？价钱嘛，好商量，三百五十万，如何？让你小小赚上一笔。”
林枫停下脚步，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：“不卖。”
紫袍公子笑容不变，眼神却冷了下来：“四百五十万。朋友，出门在外，多个朋友多条路，少件麻烦，岂不更好？”
“我说，不卖。”林枫重复，语气没有丝毫波动。
紫袍公子脸上笑容彻底消失，折扇轻轻敲打掌心，声音带着寒意：“看来朋友是不给在下面子了。那奇铁，对你未必有用，但对在下…却很重要。这样吧…”
他使了个眼色。身后一名灰袍老者蓦然上前一步，枯瘦的手掌从袖中探出，五指成爪，指尖萦绕着灰黑色的秽气，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腥风，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抓向林枫手中的储物袋！竟是打算强抢！
夜莺怒喝，短刀出鞘，斩向那灰袍老者的手腕！
然而，另一名灰袍老者身影一晃，已鬼魅般拦在夜莺身前，一掌拍出，灰蒙蒙的掌风带着诡异的吸力，竟将夜莺的刀光与身形同时阻滞！
电光石火间，那抓向储物袋的鬼爪，已到了林枫身前！
林枫似乎被吓呆了，一动不动。
紫袍公子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。
就在鬼爪即将触及储物袋的刹那——
“嗡！”
一声轻微的刀鸣，仿佛在灵魂深处响起。
那出手的灰袍老者，动作猛然僵住！他惊骇地发现，自己那无往不利、蕴含秽蚀之力的鬼爪，在距离对方储物袋还有三寸时，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布满利刃的铜墙铁壁！一股锋锐、霸道、充满破灭气息的恐怖力量，顺着他的指尖、手臂，瞬间侵入体内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
灰袍老者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，整条右臂的衣袖轰然炸裂，露出下面瞬间变得千疮百孔、血肉模糊、并且迅速变得灰败腐烂的手臂！他踉跄暴退，撞在通道石壁上，口中喷出黑色的污血，气息瞬间萎靡下去，那条手臂眼看是废了！
另一名与夜莺对峙的老者见状大惊，连忙后撤，护在紫袍公子身前，惊疑不定地看着依旧站在原地、仿佛从未动过的林枫。
紫袍公子脸上的从容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一丝恐惧。他根本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！自己麾下擅长偷袭蚀骨的先天巅峰高手，一个照面就废了？！
林枫缓缓抬头，面具后的目光，透过昏暗的光线，落在紫袍公子惊惶的脸上，淡淡开口，声音透过面具，显得有些沉闷，却字字如冰：
“滚。”
“再让我看见你，或者你们身上那令人作呕的臭味…”
“下次碎的，就不是手了。”
紫袍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眼中闪过怨毒、恐惧与不甘。但他深知踢到了铁板，咬牙道：“我们走！”扶起那重伤的老者，三人狼狈不堪地迅速消失在通道另一头。
夜莺收刀，心有余悸：“龙帅，他们…”
“是条小杂鱼，背后应该还有人。”林枫看了一眼通道尽头，“不过，饵已经撒下，鱼也咬了钩。”
“接下来，就看看…”
“能顺着这条线，捞出些什么了。”
他转身，走向出口。手中那枚“无名奇铁”，在袖中散发着幽幽的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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