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……张桂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
沈清秋僵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一只手死死抠着冰冷的窗沿,指甲都快崩断了。她看着门外,那个在江城政商两界呼风唤雨、连她父亲想见一面都要排队预约的政务司司长周国栋,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,一动不敢动。
他身后,黑压压的人群,清一色低着头。
阳光照在那一片漆黑的西装和豪车上,反着冷光,刺得她眼睛发疼,心口发凉。
直播间,弹幕已经彻底疯了。
【我艹!我艹!我看到了什么?!周司长?!真是他!新闻里见过!】
【鞠躬!九十度!这他妈是参见上级领导的礼仪吧?!】
【龙帅?!什么龙帅?!军队系统的?没听说过啊!】
【刚才那个说吃软饭的兄弟呢?出来走两步?】
【这阵仗……拍电影都不敢这么演!主播家到底藏了条什么真龙?!】
张桂兰瘫在柔软的地毯上,浑身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。她脑子里嗡嗡乱响,一会儿是“龙帅”,一会儿是“恭迎归位”,一会儿又是自己刚才尖酸刻薄的骂声。她猛地抬手,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疼!钻心的疼!
不是梦……
一股冰冷的寒意,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,让她如坠冰窟。
林枫动了。
他迈开脚步,很稳,不紧不慢。走到张桂兰旁边,俯身,捡起了地上那部还在忠实直播着一切的水果手机。
手机有点烫,是系统过热了。
他将摄像头翻转,稳稳地,对准了窗外——对准了鞠躬的周国栋,对准了肃杀的车队,对准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。
这个画面,通过高速网络,瞬间冲进成千上万的手机屏幕。
弹幕再次凝固了一瞬,随即是更猛烈的爆炸。
【镜头转过来了!是他!那个女婿!】
【这气场……妈的,刚才我怎么就觉得他是个窝囊废?】
【我眼瞎!我眼瞎行了吧!】
林枫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开口,声音通过手机麦克风传出去,平静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:
“刚才,叫我‘滚’、骂我‘废物’、说我是‘软饭男’的。”
“是哪些ID?”
话音落下。
直播间里,那海啸般的弹幕,肉眼可见地……稀薄了一大半!
好几秒钟,只有零星几条新弹幕飘过:
【龙帅……我错了!我就是嘴贱!已删评!已打赏谢罪!】
【爷爷!我这就注销账号!求放过!】
【爸爸!给次机会!我掌嘴!】
紧接着,是各种昂贵礼物的特效疯狂刷屏,像是不要钱一样。这些人不是在讨好,是在用钱买心安!
沈清秋看着林枫的背影,看着他那挺直如松的脊梁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,又冷又涩。她张了张嘴,努力了几次,才发出一点干裂嘶哑的声音:
“林……林枫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到底……”
到底是什么人?
这句话,她竟问不完整。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攥紧了她的心脏。
这时,门外的周国栋,听到林枫的声音,身体躬得更深了,几乎对折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让声音洪亮、清晰、充满至极的恭敬,传遍庭院,也透过手机,传遍直播间:
“卑职江城政务司,周国栋!”
“率江城各界同仁,一百三十七人,今日齐聚于此!”
“只为恭迎龙帅归位!”
“请龙帅——示下!”
一百三十七人!
这个精准的数字,让沈清秋腿又是一软。江城顶尖的人物,来了大半?就为了迎接……他?
林枫终于给了门外一点反应。
他几不可查地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就这么一声。
门外,那一百多号平日里在江城跺跺脚地皮都要震三震的人物,头低得更深了,气氛肃杀凝重到极点。
周国栋深吸一口气,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纯黑色、泛着金属冷光的钛合金密码箱,姿态卑微如献祭:
“龙帅!按您三年前密令,您委托代持的‘星耀计划’核心地块,共计五百亩,所有产权文件,今日行权期至,完璧归赵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因为激动和敬畏而发颤,却更加高昂:
“该项目地块,因上月国家批复的‘新九州’地铁枢纽规划,其核心枢纽站,正落于此!”
“市值……”
他几乎是吼出来的:
“已翻五十二倍!”
“您当年留下的一亿资金,现对应权益,评估价值为——”
“五十二亿!人民币!”
“相关国际银行密钥、股权凭证,尽在此箱!”
五十二亿!
这几个字,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锤,狠狠砸在沈清秋的脑门上!
“星耀计划”……那块地……
她眼前一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几乎站立不稳。
为了能让自己的“清秋国际”挤进“星耀计划”的供应链,哪怕只是最边缘的建材供应,这半年她喝了多少酒,陪了多少笑脸,求了多少关系,最后连门槛都没摸到!
而现在,有人告诉她,这个计划最核心、最值钱的那块地……
它的主人,就是她刚刚用五十万现金和一套市价不过三百万的旧别墅,像打发乞丐一样,打发走的丈夫?
五十万……和五十二亿?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沈清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,胸口剧烈起伏,却吸不进一丝氧气。巨大的讽刺和悔恨,像毒藤一样缠紧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,痛得她浑身痉挛。
直播间,在经历了几秒死寂后,迎来了核爆级的狂欢!
【多……多少?五十二亿?!我他妈没听错吧?!】
【一个亿变五十二亿?三年?这他妈是点石成金?!】
【哈哈哈哈!年度最大笑话!沈总用五十万离婚费,甩了一个身家五十二亿的超级神豪!】
【前妻:给你五十万,离开我。 龙帅:哦,这是我刚赚的五十亿,零花钱,你拿着玩。 哈哈哈笑不活了!】
【刚才那个嚣张的岳母呢?脸疼不疼?就问你脸疼不疼!】
弹幕疯狂玩梗,嘲讽拉满。之前捧沈家踩林枫的,现在调转枪口比谁都快。
林枫对窗外那价值五十二亿的箱子,看都没看一眼。
仿佛那不是能买下半个江城顶级豪宅的财富,而是一袋无关紧要的垃圾。
“你处理。”他对着周国栋,只说了三个字。
周国栋立刻躬身:“卑职明白!定为龙帅妥善处置!”
林枫这才转过身。
目光,第一次真正地、平静地落在沈清秋惨白如纸、写满崩溃的脸上。
没有恨,没有怒,没有得意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沈小姐。”
他开口,语气是商场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“房子,钱,都留给你。”
“你我之间,两清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有丝毫留恋,转身,朝着那扇敞开的、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走去。
“林枫!!!”
在他脚步即将迈出大门时,沈清秋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凄厉的力量,尖声喊了出来。
她眼眶赤红,泪水终于决堤,混合着绝望和最后一丝不甘的求证:
“等等!”
“爷爷……爷爷他是不是早就知道?!”
“他让我嫁给你……是不是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她想起了爷爷临终前,紧紧握着林枫的手,看着自己时那复杂难言、充满愧疚和期盼的眼神。当时不懂,现在……一个可怕的猜想让她浑身冰冷。
林枫的脚步,终于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有一句比夜风更凉的话,飘了回来,清晰无误地钻进她耳朵,也钻进直播间的音频里:
“老爷子于我,有救命之恩。”
“我护你沈家,三年富贵,保他临终,安宁无憾。”
“恩情,已了。”
“剩下的路……”
“你们自己走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一步跨出别墅大门。
阳光倾泻在他身上,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此刻竟仿佛披着万丈光芒。
“女婿!好女婿!!!”
瘫在地上的张桂兰,此刻才像还了魂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涕泪横流,想去抱林枫的腿。
“妈错了!妈是老糊涂!妈狗眼看人低啊!”
“你别走!你别走!清秋!清秋你快求求你老公啊!快啊!”
一名黑衣警卫悄无声息上前半步,如同一堵冰冷的墙,挡在她面前。冷漠的眼神,让张桂兰的哭嚎戛然而止,只剩下恐惧的呜咽。
林枫径直走向中间那辆最为厚重的特制防弹车。
车门早已被一名戴着白手套的警卫恭敬拉开。
他俯身上车。
车队如同拥有同一颗心脏,同时发动引擎,低沉轰鸣。然后,有序、沉默、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缓缓驶离这栋别墅,驶离这场闹剧。
只留下瘫在奢华客厅里,魂飞魄散的沈家母女。
和一个,注定要引爆全网数天的,直播录屏。
防弹车内。
空间宽敞,内饰是冰冷的黑灰配色,充满科技感,却异常安静,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噪音。
林枫靠在柔软的头等舱座椅上,闭着眼。
仿佛刚才那场震动江城的风波,只是拂过衣角的一粒微尘。
车辆平稳行驶。
前排副驾驶,那位从始至终未曾下车、穿着一身黑色特制紧身作战服、扎着利落高马尾的女子,动作干脆地转过身。
她容颜冷艳,肌肤是久经风霜的蜜色,眉宇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,但看向林枫的眼神,却充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动,与深入骨髓的恭敬。
“龙帅!”
她的声音清冽,如同冰泉击石。
“属下‘夜莺’,隶属‘璇玑卫’,奉女帝陛下急令,寻找您的下落,已一年零七个月!”
她语速极快,如同在汇报最高级别的军情:
“北境急变!三月前,‘修罗殿’副殿主‘阎罗’,勾结境外,悍然叛乱!旧部死伤惨重,四大战尊一死三伤,殿内群龙无首!”
“境外‘暗影议会’麾下三大佣兵团,已趁机越过‘幽灵线’,在我北境十七处哨所频繁挑衅,边防压力,骤增十倍!”
“女帝陛下……已于七日亲赴北境镇守,但叛军狡诈,局势胶着!”
夜莺深吸一口气,哪怕是她,说出下一句话时,冷艳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:
“陛下震怒,已于三日前,对您传下最高等级的‘帝凰令’!”
“命您:即刻前往北境,平叛,镇边!”
“陛下还说……”
夜莺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:
“您若再不回去……她就……她就亲自来‘请’您了。”
“请”字,她说得极其艰难。仿佛那不是邀请,而是天崩地裂的前兆。
车内,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。
林枫依旧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。
“阎罗”叛乱,“修罗殿”内讧,“暗影议会”越线……这些任何一个传出去都足以让国际地下世界抖三抖的消息,似乎并未让他有丝毫动容。
半晌。
他缓缓睁开眼。
那一瞬间,夜莺仿佛看到,有星辰在这狭小的空间内生灭,有深海的雷霆在他眼底无声滚过。
林枫的目光,投向车窗外。
江城繁华的夜景,化作流淌的光河,飞速倒退。
他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斩钉截铁:
“告诉璇玑。”
“调头。”
夜莺一愣:“龙帅,不去机场吗?专机已准备好,直飞北境……”
林枫打断她,说出了目的地:
“去‘听潮阁’。”
夜莺娇躯猛地一颤!冷艳的脸上,瞬间血色尽褪,又被一种极致的狂热与敬畏取代!她的瞳孔,因为过度的震惊和激动,而骤然缩成了针尖!
听……听潮阁?!
那个地方……竟然在江城?!
林枫的声音,再次响起,冰冷,清晰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铁交鸣的回音:
“拿回,”
“我的刀。”
“嘶——!”
夜莺倒抽一口冷气,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战栗和兴奋,微微发抖起来。
刀!
龙帅的刀!
那柄……沉寂了三年,曾让举世震颤的刀!
它,要出鞘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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