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，位于皇宫西北角，曾是前朝失宠妃嫔的幽禁之所。如今朝代更迭，此地早已废弃多年，断壁残垣，荒草萋萋，在浓重夜色下，如同一头匍匐的、伤痕累累的巨兽残骸，散发着陈腐、阴森与不祥的气息。
林枫踏足这片区域时，便感到一股与皇宫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寒意。非是冬夜的酷寒，而是一种浸透骨髓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死寂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…一丝极其隐蔽、却逃不过他“侦邪术”感知的、精纯的幽冥秽气。这秽气比他在港口、在御道所见都要凝练、古老，带着一种沉淀已久的恶意。
他循着那秽气的源头，无声无息地穿过倾倒的月门，越过干涸的池塘，最终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前。这里似乎是昔日某座宫殿的基址，只剩下几根断裂的汉白玉石柱和满地破碎的瓦砾。而在废墟中央，赫然矗立着一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、完全由灰黑色不知名石材垒砌的简陋祭坛！祭坛约莫丈许方圆，表面刻满扭曲蠕动的邪异符文，正中央，摆放着一盏幽绿色的骨灯，灯焰静静燃烧，散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绿光，正是那精纯秽气的源头。
祭坛前，背对林枫，盘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穿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文士长袍，头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，身形略显单薄。光看背影，倒有几分出尘之意。但林枫的“侦邪术”却“看”到，此人周身萦绕的灰黑色秽气，浓郁粘稠得几乎化不开，在其身后隐隐形成一道不断扭曲变幻的、布满痛苦面孔的邪异光环。其气息晦涩如渊，比那断臂的阴先生还要强横数筹，赫然达到了圣阶中期，且根基阴邪无比。
似是察觉到来人，那文士缓缓转过身。
露出一张堪称俊美、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面容，只是脸色过于苍白，嘴唇却红得妖异，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，不见丝毫波澜。他看着林枫，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温和的笑意。
“北境王，林枫。久仰大名。”他的声音舒缓悦耳，如同玉磬轻敲，“你能从冰海归来，斩皇甫嵩，破我幽冥大阵，一路杀到此地，着实让本使…有些意外。”
圣使。幽冥教在龙城的最高负责人。
林枫目光扫过祭坛与骨灯，最后落在那张俊美却邪异的脸上，语气平淡：“意外？看来你对自己的布置，过于自信了。”
“非是自信，而是…惋惜。”圣使轻轻摇头，笑容不变，“像你这般人物，本有机会窥见真正的大道，却偏偏要执迷于这注定腐朽的尘世，为那些蝼蚁奔走，可惜，可叹。”
“大道？”林枫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，“以生魂炼法，以秽气为食，便是你口中的大道？”
“愚见。”圣使不以为忤，反而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，“生灵短暂，朝生暮死，其魂灵归于混沌，本是天道。我等不过是以秘法，助其提前解脱，提炼精华，以窥更高层次的生命奥秘。待‘圣主’降临，重定秩序，你我这般超脱凡俗者，方可得享永恒。这，难道不比守着这方日渐污浊、终将被‘灰潮’彻底吞没的囚笼更有意义？”
“灰潮…啃噬者…便是你信奉的‘圣主’？”林枫抓住关键词。
圣使眼中幽光一闪，笑意微深：“哦？看来你在渊墟之下，并非毫无所得。不错，‘灰潮’乃圣主净化世界的伟力，‘啃噬者’不过是无知愚民对圣主仆从的蔑称。这片天地，早已被自身的欲望与罪业腐蚀，需要圣主的力量来清洗、重塑。北境，不过是个开始。”
“所以，你们勾结皇甫嵩，图谋皇室秘库，寻找‘钥匙’，就是为了迎接所谓的‘圣主’降临？”林枫追问。
“皇室秘库中，藏有上古遗留的，能暂时稳固此界空间、延缓圣主伟力渗透的几件小玩意儿，以及…记载着某些不听话的‘守门人’信息的古老卷宗。”圣使坦然道，似乎笃定林枫已是瓮中之鳖，不介意多说几句，“至于‘钥匙’…那本就是圣主当年留在此界的信物之一，合该物归原主。可惜，被那林啸天藏匿，分成了几份…不过无妨，待大祭完成，圣主意志更近，一切自会显现。”
林啸天！父亲果然与此有关！他不仅是守卫者，还曾截留或藏匿了所谓的“钥匙”部件！
“大祭？在幽冥涧？”林枫心中急转，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幽冥涧乃北境阴脉汇聚之眼，联通地底幽冥之气，是举行降临仪式的最佳地点。本来，若能在渊墟直接以玄冥甲为引，效果更佳…可惜被你坏了事。”圣使惋惜地看了一眼林枫，“不过，以你之魂，加上这龙城积聚的怨气与血煞，也足以完成最后的铺垫了。时辰，也差不多到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手中已多了一柄长约三尺、通体漆黑、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收进去的细长骨剑。骨剑无锋，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森寒死意。
“好了，叙旧到此为止。”圣使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收敛，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，“能成为圣主降临的祭品之一，是你的荣幸。林枫，纳命来吧。”
最后一个字吐出，圣使的身影骤然模糊！
下一瞬，他已出现在林枫身侧，手中漆黑骨剑无声无息地刺出，直指林枫太阳穴！剑未至，一股冻彻神魂、侵蚀生机的恐怖死意已然袭来，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空间，令人产生错位眩晕之感。
快！诡！毒！
然而，林枫仿佛早有预料，在骨剑及体的刹那，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半步，同时右手拇指一弹。
锵！
大夏龙雀自行弹出刀鞘三寸，正好挡住那无声刺来的骨剑剑尖！
叮——！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尖锐到极点的碰撞声响起。没有气劲四溢，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猛地扭曲、塌陷，旋即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黑色与暗蓝色交织的涟漪！涟漪所过之处，地面砖石无声化为齑粉！
圣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似乎没料到林枫反应如此之快，格挡如此精准。他剑势一变，由刺化削，漆黑骨剑如同毒蛇吐信，沿着大夏龙雀的刀身滑削向林枫握刀的手指，剑身震颤，发出阵阵扰人心神的鬼泣魔音！
林枫手腕一翻，刀身微侧，以刀镡卡住削来的骨剑，同时左手并指如刀，指尖吞吐着混沌色的微光，直点圣使咽喉！指风未至，那破灭一切的“斩孽”真意已让圣使咽喉皮肤感到阵阵刺痛。
圣使冷哼一声，不闪不避，空着的左手袖袍一抖，一股浓郁如墨的灰黑色秽气狂涌而出，瞬间凝聚成一面布满痛苦鬼脸的邪盾，挡在咽喉前。
嗤！
林枫的指刀点在邪盾之上，混沌微光与秽气邪盾激烈对耗，发出刺耳的腐蚀声。邪盾迅速变薄，但终究挡住了这一指。而圣使的骨剑却趁机一绞，震开刀镡，剑尖如毒龙出洞，点向林枫心口！
电光石火间，两人已交手数招，招招凶险，式式夺命。圣使剑法诡异莫测，死意森然，更辅以秽气邪术与音波神魂攻击，防不胜防。林枫则刀法简练凌厉，新悟的玄冥真意与斩孽刀魂完美融合，守时如亘古玄冰，稳如山岳；攻时如破界神锋，无物不破。两人速度都快到了极致，在废墟上留下道道残影，碰撞的气劲将周围残垣断壁不断摧毁。
“幽冥剑狱！”久攻不下，圣使眼中戾气一闪，猛地抽身后退，同时将手中漆黑骨剑往地上一插！
嗡——！
以骨剑为中心，浓郁的灰黑色秽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，瞬间笼罩方圆数十丈！秽气之中，无数扭曲的鬼影浮现，发出凄厉嚎叫，更有一道道由秽气凝聚的黑色剑芒凭空生成，从四面八方、上下左右，如同暴雨般朝着林枫攒射而至！这剑狱不仅攻击肉身，那鬼嚎与秽气更能直接侵蚀神魂，冻结灵力运转！
身处剑狱中心，林枫感觉行动骤然迟滞，神魂刺痛，体内真元流转也微微受阻。他眼神一凝，知道对方动了真格。
“玄冥，镇海。”
他心念一动，周身玄冰真元轰然爆发，混合着玄冥真意，化作一个直径三丈、缓缓旋转的幽蓝色领域，将自身笼罩。领域之中，寒气凛冽，将那侵蚀而来的秽气与鬼嚎抵挡、净化大半，黑色剑芒射入领域，速度骤减，威力大减。
但剑狱无穷无尽，圣使在远处不断催动骨剑，秽气剑芒源源不断。
“看你能撑几时！”圣使冷笑，双手掐诀，那祭坛上的幽绿骨灯光芒大盛，一股更精纯古老的幽冥死意注入剑狱，黑色剑芒威力再增，开始缓缓侵蚀林枫的玄冥领域。
林枫立于领域中心，神色依旧平静。他缓缓闭上了眼睛，心神彻底沉入手中之刀，沉入与玄冥残甲那越来越紧密的联系，沉入对“斩孽”真意的终极感悟。
冰狱的极寒，罡风的撕裂，父亲的遗志，北境的山河，璇玑的托付，无数牺牲的将士…过往种种，化为最纯粹的战意与信念。
他再次“看”到了那道混沌色的刀光。
但这一次，更加清晰，更加…完整。
“斩孽…并非仅仅斩除外邪。”
“斩断的，是一切不该存在的…错误。”
林枫睁眼。
眸中混沌之色一闪而逝。
他双手握住了大夏龙雀的刀柄，缓缓举起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，那幽蓝色的玄冥领域反而向内收敛，尽数融入刀身之中。刀身之上，暗金色龙纹与雀影仿佛活了过来，游走不定，最终与那混沌色的微光彻底融合。
大夏龙雀，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、仿佛能开天辟地的清越长鸣！
圣使瞳孔骤缩，心中警兆狂鸣！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，疯狂催动骨剑与祭坛，将全部秽气与死意注入剑狱，无数黑色剑芒如同狂龙般绞杀向林枫！
“一刀，”
“斩孽。”
林枫唇间，吐出四字。
然后，一刀斩下。
没有浩大的刀罡，没有席卷的刀气。
只有一道纤细的、仿佛从开天之初便已存在、蕴含着“无”与“有”之真意的混沌丝线，自刀锋延伸而出，向前蔓延。
丝线所过之处，时间、空间、秽气、死意、鬼影、剑芒、乃至那由圣阶中期全力催动的“幽冥剑狱”…一切的一切，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，无声无息地…消散了。
没有抵抗，没有爆炸。
就是单纯的…不存在了。
混沌丝线掠过圣使的身体，掠过他惊骇欲绝的脸，掠过他插在地上的漆黑骨剑，掠过那座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祭坛与骨灯……
然后，丝线消散。
林枫还刀入鞘。
咔嚓…噗……
圣使的身体从中线分开，切口光滑如镜，却没有鲜血流出，因为一切生机与魂魄已被彻底湮灭。分成两半的尸身倒向左右，尚未落地，便化作两缕青烟，随风而散。
那柄漆黑骨剑寸寸碎裂，化为黑色粉尘。
祭坛与骨灯无声炸开，化为齑粉，幽绿光芒彻底熄灭。
笼罩冷宫的阴森死寂与秽气，如同阳光下的冰雪，迅速消融、净化。
废墟之上，只剩下林枫一人独立，以及远处皇宫渐渐响起的、昭示叛乱平定的钟声与隐约欢呼。
他走到圣使湮灭之处，地上只留下一枚非金非木、刻着扭曲漩涡符号的黑色令牌，以及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不规则、与皇甫嵩那块龙纹玉符质地相似、但花纹不同的残缺玉片。
林枫捡起令牌和玉片。令牌入手冰凉，正面是漩涡符号，背面刻着“幽冥第七”几个古字。这圣使，在幽冥教中排名第七？那前面还有六个更厉害的？
而那块玉片…与皇甫嵩那块气息相连，显然是“钥匙”的另一部分。
“第七…钥匙…幽冥涧大祭…”林枫将两物收起，目光投向北方冰封海方向。
龙城之乱暂平，但真正的危机——“圣主”降临，幽冥涧大祭——迫在眉睫。
不过，在那之前……
他转身，望向璇玑宫的方向，那里灯火通明，一股熟悉的、带着虚弱却依旧威严的气息，正迅速清晰。
有些账，要当面算清。
有些人，也该露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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