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，林枫与夜莺已悄然离开锦绣竹林，回到临渊城中的“悦来客栈”。留守的玄冥卫早已按照吩咐，将“东家病体稍愈，但需静养”的消息不动声色地放了出去。林枫入住客栈最僻静的独院，闭门不出，只由“贴身护卫”夜莺偶尔出入，安排事务。
午时刚过，夜莺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，外罩一件不起眼的半旧披风，带着两名扮作随从的玄冥卫，骑马来到城东最为繁华的“金鳞大街”。
金鳞商会总号坐落于大街中段，门脸并不显张扬，黑底金字的招牌，两尊石雕貔貅蹲守门前，透着内敛的厚重与富贵。进出之人衣着光鲜，非富即贵，偶有满载货物的马车从侧门驶入，井然有序。
夜莺在门前下马，自有商会的杂役上前牵马。她整了整衣襟，来到门房处，递上早已备好的拜帖，声音清冷：“北地‘林记商行’掌柜，林夜，求见贵商会金不换金大管事。有批北地紧俏货，想与贵商会洽谈。”
拜帖朴素，但“林记商行”的名头，配合夜莺刻意流露的一丝北地口音与干练气质，倒也不显突兀。门房接过拜帖，见来人气度不凡，不敢怠慢，说了声“稍候”，便快步进去通传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，门房返回，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：“林掌柜，金大管事正在‘听涛轩’会客，听闻您远道而来，特让小的请您过去一叙。请随我来。”
夜莺点点头，示意两名随从在门外等候，独自跟着门房穿过前庭。庭院深深，回廊曲折，假山流水，亭台楼阁，无不精巧雅致，显露出金鳞商会雄厚的财力与品味。行走间，夜莺能感觉到数道隐晦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扫过自己，带着审视与评估。
“听涛轩”位于一处人工湖心小岛上，有九曲回廊相连。轩内陈设古朴典雅，焚着清雅的檀香。金不换果然在座，依旧是那副面白无须、笑容和煦的模样，正与另一名身着锦袍、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对坐品茶。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，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骄矜，身后站着两名气息沉稳、目露精光的老者，显然是护卫。
“林掌柜，有失远迎，恕罪恕罪。”金不换见夜莺进来，起身拱手，笑容热情却不达眼底，“这位是慕容世家的三公子，慕容轩。三公子，这位是北地来的林掌柜。”
慕容轩抬眼瞥了夜莺一下，见她是个女子，又作商人打扮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，只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，便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茶杯。
“金大管事客气了，是在下冒昧打扰。”夜莺拱手还礼，神色平静，目光快速扫过慕容轩及其护卫。这慕容轩修为平平，大约在先天中期，但其身后两名老者，气息晦涩，至少是先天巅峰，甚至可能触摸到圣阶门槛。慕容世家果然底蕴深厚，一个旁系公子出门，便有如此护卫。
“林掌柜请坐。不知林掌柜此次携来何等紧俏货物？我金鳞商会与北地商贾往来不多，但若真是好货，价钱好商量。”金不换示意夜莺坐下，亲手为她斟了杯茶，看似随意地问道，实则开门见山。
夜莺依言坐下，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货单，双手递上：“主要是上等的雪貂绒五百张，皆是冬季猎取的极品；百年以上老山参二十支，品相完整；另有北地特产的‘冰魄砂’五十斤，‘寒铁’矿石十方。听闻金鳞商会路子广，在下想与贵商会合作，将这些货物分销至江南乃至海外，价格嘛，可以比市价低一成。”
货单上的东西，确实是北地特产，且都是修炼界也用得着的材料，价值不菲，但也不算太过惊世骇俗。夜莺给出的价格也颇有诚意。她扮演的是一个想打开江南市场、寻求靠山合作的北地商人。
金不换接过货单，仔细看了片刻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，笑道：“林掌柜倒是实在人，这批货成色不错，量也足。只是…”他话锋一转，状似无意地问道，“林掌柜的商队，前几日可是在翠屏山遇到了些麻烦？听闻有山贼出没，伤了人？”
果然来了！夜莺心中一凛，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愤慨：“不瞒金大管事，确有其事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怪物，似猿非猿，力大无穷，还喷吐毒雾，折损了在下几名伙计，货物也损失了一些。幸得护卫拼死抵挡，方才脱险。此事已报官，但至今尚无下文。这江南地界…唉。”她摇头叹息，将一个心有余悸又对地方治安不满的商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“竟有此事？”金不换面露“惊讶”，安慰道，“林掌柜受惊了。翠屏山一向太平，许是近来流窜的妖兽作祟，官府想必已在缉拿。林掌柜放心，既然来到临渊城，与我金鳞商会合作，安全自有保障。”他顿了顿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夜莺，“只是…林掌柜的商队护卫，看来颇为精锐，竟能从那等怪物围攻下脱身，想必不是寻常武师吧？”
试探！夜莺心中一紧，知道对方在怀疑“林记商行”的背景。她早已准备好说辞，苦笑道：“金大管事说笑了。哪是什么精锐，不过是些在北境边军退下来的老兵，见过血，有些拼命的胆气罢了。真正厉害的，是咱们东家重金聘请的一位修士客卿，可惜…翠屏山一战，为护东家，受了重伤，如今还在客栈将养。否则，在下也不敢只带两人就来拜会金大管事。”
合情合理。北境边军退下的老兵，战力不俗；重金聘请的修士客卿受伤，解释了“东家”为何闭门不出。金不换眼中疑虑稍减，但并未完全打消。
“原来如此。贵东家吉人天相，必有后福。”金不换呵呵一笑，不再深究，转而看向货单，“这批货，我金鳞商会可以吃下。价格就按林掌柜说的。另外，林掌柜初来江南，人生地不熟，若有需要打点、疏通关节之处，尽管开口，我金鳞商会在此地经营多年，还是有些薄面的。”
“那就多谢金大管事照拂了！”夜莺露出“欣喜”之色，连忙拱手。双方又就交货时间、地点、付款方式等细节商议片刻，初步达成了意向。
整个过程，那位慕容世家的三公子慕容轩一直冷眼旁观，只在听到“修士客卿重伤”时，嘴角撇了撇，似有不屑。待夜莺与金不换谈得差不多了，他才忽然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倨傲：“金管事，这批寒铁矿石，我们慕容家要了。价钱，比市价高一成。”
金不换似乎对慕容轩的突然插话并不意外，笑着对夜莺道：“林掌柜，你看…慕容三公子开了金口，这寒铁矿石…”
夜莺心念电转。慕容家要寒铁矿石？这倒是意外收获。寒铁虽然珍贵，但主要用于炼制一些特殊法器或加固阵法，慕容世家如此明确索要，是自家有用，还是…？
“既然慕容公子开口，自然可以。”夜莺爽快应下，“只是这寒铁矿石开采不易，运输损耗大，价格…”
“两成。”慕容轩不耐地打断，“十方寒铁，我全要了。三日后，送到城西‘枫晚别院’，自有人与你交割。”语气不容置疑，仿佛不是商量，而是命令。
枫晚别院？那不是慕容世家在城西的一处重要产业吗？靠近葬龙谷方向。夜莺记下这个信息，面上露出“为难”又“心动”的神色，看了看金不换。
金不换笑眯眯道：“慕容三公子痛快。林掌柜，慕容世家可是江南擎天玉柱，能与慕容家做生意，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。价格方面，绝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既如此…那便依慕容公子。”夜莺“咬牙”应下，心中却冷笑。对方看似霸道，实则透露了重要信息：慕容家急需寒铁，且指定送往枫晚别院。这或许与葬龙谷，甚至锁龙井有关。
事情谈妥，慕容轩似乎没了兴致，起身淡淡道：“金管事，我还有事，先走一步。寒铁之事，尽快。”说完，看也不看夜莺，带着两名护卫，径自离去。
金不换起身相送，回来后又与夜莺客套几句，约定明日派人去客栈签订正式契书、支付部分定金。夜莺见目的已达到，便起身告辞。
离开金鳞商会，夜莺并未直接回客栈，而是绕了几条街，确认无人跟踪后，才与两名等候的玄冥卫汇合，迅速返回。
悦来客栈，独院内。
夜莺将面见金不换与偶遇慕容轩的经过，详细禀报给林枫。
“慕容轩…枫晚别院…急要寒铁…”林枫倚在榻上，手中把玩着那枚“万象珠”，珠子在掌心温润微凉，并无特殊反应。“看来，慕容家确实在筹备什么，而且需要大量寒铁这种兼具坚硬与导灵特性的材料。是加固阵法？还是…炼制某种专门针对阴邪、或封印之物的器具？”
“龙帅，慕容轩态度倨傲，对修士客卿受伤之事似有不屑，但并未深究。金不换言语试探，被属下应付过去，暂时应无大碍。但属下感觉，金不换似乎并不完全相信我们的说辞，尤其是关于翠屏山之事。”夜莺道。
“无妨。他们信与不信，都会有所动作。”林枫目光沉静，“我们抛出诱饵，他们自然会咬钩。慕容家这条线，顺着寒铁交易，可以跟一跟。金鳞商会这边，既然他们主动示好，愿意提供‘便利’，我们不妨…用一用。”
“龙帅的意思是？”
“让影鼠，通过竹老，以‘林记商行’的名义，向金鳞商会购买一批…‘定魂木’和‘破煞金精’，数量不要太大，但品质要最好的。就说，东家重伤，需要这些材料布置静室，安心养伤，祛除病气。”林枫淡淡道。
夜莺眼睛一亮：“龙帅是想…打草惊蛇，看他们反应？若翠屏山伏击与他们有关，他们定会怀疑我们是否察觉了什么，或者…这些材料另有用处。”
“不止。”林枫摇头，“若他们痛快提供，甚至主动给出‘优惠’，说明他们要么问心无愧，要么所图更大，不在乎这点试探。若他们推三阻四，或提供的货有问题…那就有意思了。另外，让竹老的人，暗中盯着，看我们购买的这些材料，最终会流向何处，是否与之前黑市收购的那批汇合。”
一箭双雕。既试探金鳞商会，又可能顺藤摸瓜，找到他们储存或使用这些驱邪材料的地点，那里很可能就是他们某个重要据点或仪式准备场所。
“属下明白，这就去安排。”夜莺应道。
“还有，”林枫叫住她，“慕容家那边，交易照常进行。派几个机灵的生面孔，押送寒铁去枫晚别院。让他们多看，多听，少说。重点是观察别院的守卫情况、人员进出、以及…是否有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或阵法痕迹。带上这个。”林枫将“万象珠”递给夜莺，“让去的人贴身携带，但需小心，莫要暴露。”
“是！”夜莺小心接过万象珠，知道此物关乎锁龙井线索，至关重要。
夜莺领命而去，室内重归安静。
林枫调息片刻，压下胸口的隐痛。与金鳞商会、慕容世家的初次接触，看似波澜不惊，实则暗藏机锋。对方在试探他，他亦在反向观察。这江南棋局，棋子已落，接下来，便是看谁先露出破绽，谁能从这看似平常的商业往来中，窥见更深层的秘密。
他望向窗外，天际流云变幻。
金鳞会暗，慕容疑云。
这临渊城的风，似乎要转向了。
而他手中的“万象珠”，依旧安静，尚未对这座城池本身，产生任何特殊感应。
锁龙井，你到底…藏在江南的哪个角落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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