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,龙城,镇北公府。
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,敲打着廊檐下的铁马,发出清越而孤寂的叮当声。府邸深处,议事堂“听雪阁”内,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与凝重。
林枫高居主位,已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绣金蟒纹的国公常服,外罩墨色大氅。比起数月前离开时的苍白消瘦,此刻的他脸色虽然依旧欠缺红润,但眉宇间那股经冰海淬炼、帝京血火洗礼后的沉凝与威严,却愈发深重,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时,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。
堂下左右,分列着北境军方、政界的核心人物。左侧以秦武为首,其后是龙骧卫现任统领、铁浮屠残部主将、以及北境各边镇赶来的几位实权将领,人人甲胄在身,气息彪悍。右侧则以留守的文官、幕僚为主,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六旬、面容清癯、目光睿智的老者,乃北境长史韩愈,是林啸天时代留下的老臣,德高望重。
“……综上,鹰扬关副将陈枭,已于五日前,被末将以‘擅离职守、图谋不轨’之罪,率亲卫于距关一百二十里外的黑风峡截住。其部三千骑,顽抗者斩杀四百余人,余者皆降。陈枭本人重伤被擒,从其身上搜出与已伏诛逆贼赵元虎往来密信七封,信中提及联络草原‘黑狼部’、囤积军械、意图在王爷…国公您回程途中设伏,并伺机夺关献于幽冥教,换取所谓‘长生秘法’。”秦武独臂按着刀柄,声音洪亮,将一份染血的密信与口供呈上。
林枫接过,目光快速扫过,眼中寒芒一闪。信中所言,与帝京审出的口供、以及他之前的判断基本吻合。赵元虎一党,果然将触手伸到了北境军中,且与草原势力、幽冥教皆有勾结。
“陈枭何在?”林枫问,声音平淡。
“押在府外,等候国公发落。”秦武道。
“带上来。”
很快,两名龙骧卫押着一个浑身血迹、镣铐加身、气息萎靡的中年将领进来,正是陈枭。他抬头看到端坐主位的林枫,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(显然没料到林枫不仅活着回来,还这么快就掌握了他的罪证),随即化为怨毒与绝望。
“陈枭,你可知罪?”林枫俯瞰着他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成王败寇,有何可说!”陈枭咬牙,梗着脖子,“只恨赵大人谋划不周,未能及早除了你这…”
“放肆!”秦武怒喝,一脚踹在陈枭腿弯,让他噗通跪倒。
林枫摆了摆手,制止了秦武,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陈枭:“赵元虎许诺了你什么?高官厚禄?还是幽冥教那虚无缥缈的长生?让你连祖宗、连这北境万千百姓的性命都可以出卖?”
陈枭脸色变幻,闭口不言。
“你不说,也无妨。”林枫从怀中取出那枚赤金“龙凤令”,轻轻放在案几上。令牌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。“陛下赐我‘便宜行事,先斩后奏’之权。你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,按律…当处以极刑,夷三族。”
“夷三族”三字,如同冰锥,刺入陈枭心脏,让他浑身剧颤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。
“不过,”林枫话锋一转,“念在你曾随先父征战,也算有功于北境。若你肯将所知关于赵元虎在北境军中所有同党、与草原黑狼部联络方式、以及幽冥教在边关的据点,一五一十交代清楚,或许…可免你家人一死,只罪你一人。”
打一棒子,给一颗枣。北境初定,需要雷霆手段立威,也需要适当的分化瓦解。陈枭是赵元虎在北境军中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,撬开他的嘴,远比杀了他更有价值。
陈枭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,目光在林枫平静无波的脸、那枚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龙凤令、以及周围将领冰冷的目光中逡巡。最终,对家人性命的担忧,以及对林枫那深不可测手段的恐惧,压倒了他最后一丝硬气。
他颓然低头,声音嘶哑:“我…我说…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陈枭如同竹筒倒豆子,将他所知的赵元虎在北境军中的党羽名单、联络方式、几处秘密军械库、以及与草原黑狼部某位“萨满”的联络信物、暗语,乃至他所知的幽冥教在边境两处疑似据点(规模不大)的位置,全部交代了出来。旁边书记官运笔如飞,快速记录。
每吐露一个名字,堂下将领中,便有几人脸色微变,或惊怒,或后怕。林枫神色不变,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细节。
待陈枭说完,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地。
林枫拿起那份新鲜出炉的口供,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点出的军中将领名字,其中甚至有一位是某边镇的副镇守使,地位不低。
“秦武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按此名单,即刻拿人。记住,要快,要准,不走漏风声。反抗者,格杀勿论。涉案不深、可酌情者,暂且羁押,待查清后再行发落。那两处幽冥教据点,派精锐小队,连夜拔除,务必不留活口,查明其与草原、江南之关联。”
“是!”秦武凛然应命,眼中杀机涌动。龙骧卫与铁浮屠残部早已摩拳擦掌,此番正好清理门户。
“韩长史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右侧老者韩愈躬身。
“劳烦你,即刻起草安民告示与军中训令,言明陈枭等人通敌叛国之罪,陛下圣明,已派本公回境整肃。重申军法,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凡迷途知返、主动交代者,可酌情从轻发落。凡执迷不悟、暗中勾连者,严惩不贷。告示需发至北境各城、各镇、各军。”
“是,老臣遵命。”
“另,”林枫顿了顿,“以本公与陛下联名,发文给草原王庭,质问黑狼部勾结叛逆、图谋边关之事,令其限期交出涉事萨满与头人,并做出交代,否则…视同宣战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中微微一静。草原王庭与北境关系向来微妙,既有互市,也时常摩擦。直接发文质问,甚至隐含战争威胁,需要极大的底气。
“国公,是否…过于强硬?眼下北境初定,内部未靖…”一位文官小心提醒。
“正因为内部未靖,才更需对外强硬。”林枫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示弱,只会让豺狼觉得有机可乘,让内部的蛀虫心存侥幸。北境,从不畏惧战争。先父的刀,本公的刀,还有在座诸位手中的刀,不是摆设。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,无论朝中、江南、还是草原,谁敢将爪子伸进北境,伸向我大夏子民,就要做好被连根剁掉的准备!”
话音落下,一股无形的铁血杀伐之气弥漫开来。众将领精神一振,齐声应和:“愿随国公,誓守北境!”
文官们也被这股气势所慑,不再多言。
“都去忙吧。秦武,韩长史留一下。”林枫挥挥手。
众人行礼退下,只余秦武、韩愈,以及侍立在林枫身后的夜莺、影鼠、药翁。
“王爷,您伤势…真的无碍了?”秦武这才有机会关切问道。他看到林枫气色比离开时好了太多,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深沉疲惫,依旧令人担忧。
“无妨,已稳定。青龙气与乾坤碎片,效用非凡。”林枫简单带过,看向秦武,“军务交给你,我放心。清理叛逆,稳定军心,是为第一要务。但边关防务,绝不可松懈。我怀疑,陈枭之事,只是冰山一角。幽冥教和草原那边,恐怕还有后手。”
“未将明白!定不负王爷所托!”秦武重重点头。
“韩长史,”林枫转向老者,“民政之事,烦您多费心。大战将起,粮草、辎重、民夫、抚恤,皆需早做准备。帝京抄没逆党所得,陛下已下旨调拨部分支援北境,不日将到。你需统筹安排,务必物尽其用,安抚百姓,稳固后方。”
“老臣定当竭尽全力,稳定后方,供国公驱策!”韩愈郑重道。
“另外,”林枫沉吟片刻,“派人暗中留意江南商路,尤其是与慕容家、已覆灭的金鳞商会有过密切往来的商队、货栈。还有…注意边关是否有异常人员流动,特别是携带特殊器物、或身上有阴寒、腐朽气息者。”
“国公是担心…幽冥教余孽,或那‘暗影议会’的人,会从北境寻隙而入?”韩愈问道。
“不得不防。”林枫点头,“渊墟、幽冥涧皆在北境,他们在此地必有图谋。陈枭勾结草原,或许就是想为某些人打开方便之门。我们需内紧外松,张网以待。”
“是!”
吩咐完毕,秦武与韩愈也领命而去。
堂内只剩下林枫与夜莺几人。炭火噼啪,映照着林枫沉思的侧脸。
“龙帅,接下来我们…”夜莺低声问。
“等。”林枫缓缓道,目光望向堂外风雪渐急的夜空,“等秦武清理门户的结果,等草原王庭的回应,等江南和帝京的进一步消息。然后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:“我们去‘渊墟’看看。”
夜莺、影鼠、药翁皆是一惊。渊墟,那是北境最神秘、也最凶险的绝地,冰海之眼,幽冥涧的入口。林枫刚从那里死里逃生不久…
“龙帅,您的身体,还有那里…”药翁忍不住出言劝阻。
“正因从那里回来,有些事,才更需回去确认。”林枫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幽冥涧大祭虽破,但圣骸消散,地脉龙魂被污,其根源是否真的被斩断?那‘暗日’的印记,仅仅只是投影吗?还有,乾坤三钥,我已得‘人’钥,‘地’钥本源在残甲之中,‘天’钥在皇室秘库。但三钥齐聚,究竟对应着什么?与‘渊墟’,与上古守卫者,与那所谓的‘灰潮源头’、‘圣主’,又有何关联?”
他看向手中那枚温润的乾坤人钥碎片,碎片在烛光下静静流转着翠绿光华。“我总觉得,所有事情的答案,所有线索的终点,似乎都指向那里。北境的安定,不能只靠清理几个叛将,震慑一下草原。必须找到根源,才能真正解决隐患。而且…”
他目光深远:“我有预感,有人…不会让我们等太久。他们,或许也在等着我们去‘渊墟’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北境在高效而略显血腥的整顿中,快速恢复着秩序。
秦武以雷霆手段,按陈枭供出的名单,在龙城及各边镇同时拿人,共计擒获、斩杀赵元虎一党安插的将领、中层军官十七人,牵连士卒数百。两处幽冥教边境据点也被夜袭拔除,斩杀邪教徒三十余人,缴获部分幽冥器物与未及送出的密信,证实其与草原黑狼部及江南某些势力确有联络。军中风气为之一肃。
韩愈则迅速将帝京调拨的物资、钱粮安排到位,稳定民生,颁布新的安民、垦荒、贸易政令,并暗中加强了对边境商路与人员的监控。
草原王庭的回信在三日后送达,措辞谨慎,声称对黑狼部萨满勾结叛逆之事“毫不知情”,已责令黑狼部自查,并将涉事萨满“革除祭祀之位,交由部落自行处置”,同时献上牛羊马匹若干“以示歉意”,但对交出人头、明确交代等要求,含糊其辞,明显是敷衍。
对此,林枫的回应是——命令边军提高戒备等级,加强巡边,并派出数支精锐骑兵小队,深入草原边缘,对黑狼部的几个小型聚居点进行了几次“武装侦察”,焚毁了两处疑似用于训练私兵、囤积违禁物资的营地,擒杀数十人,缴获一批明显来自帝京的制式军械。
行动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,展现了北境军强悍的战斗力与林枫强硬的作风。草原王庭震动,黑狼部更是损失惨痛,气焰大沮,短期内再不敢轻举妄动。北境边关,暂时获得了宝贵的安宁。
然而,林枫心中的那根弦,却并未放松。
他一直在等江南的消息,也在关注着帝京璇玑的状况。通过“暗部”的特殊渠道与璇玑的私人信函,他得知帝京朝局在血腥清洗后逐渐平稳,璇玑的身体在太医精心调理与镇国玺稳定的加持下,缓慢恢复,已能正常处理朝政。但她也提及,“镇国玺”深处那股与上古契约相连的反噬之力,只是被青龙气暂时滋养、压制,并未根除,依旧是个隐患。同时,朝中清洗虽厉,但总有些隐藏更深的“硕鼠”难以挖尽,江南慕容家、南宫家、欧阳家对朝廷的旨意阳奉阴违,暗中小动作不断。
一切,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,短暂的平静。
直到第七日黄昏,一份来自江南、加密等级最高的“蜂鸟绝密”传讯,被影鼠亲自送到了林枫的书房。
传讯来自“锦绣林”苏墨。内容极其简短,却字字千钧:
“锁龙井异动加剧,地脉龙魂污染外泄,江南多地‘灰雾’频现,有蔓延之势。慕容家疑似以秘法催动井中残余邪力,南宫、欧阳态度摇摆。更紧要者,感应到‘乾坤地钥’(幽冥教所得部分)与‘天钥’(皇室秘库)气息,近日于江南、北境两个方向,先后有异常波动,似被引动。恐有大事将生,关乎三钥齐聚与上古封印。江南恐成劫起之地,北境亦难置身事外。慎之,备之。”
与此同时,林枫贴身收藏的那枚“乾坤人钥”碎片,毫无征兆地,骤然变得滚烫!内部翠绿灵光疯狂流转,传递出一股强烈的、充满警示意味的悸动!悸动的方向,隐隐指向两个方位——一是南方,江南所在;另一个,竟是…北方,渊墟的方向!
林枫猛地站起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冰冷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卷入,吹动他额前的黑发。他望向北方那片被暮色与风雪笼罩的、茫茫无边的冰原,眼中仿佛有星辰在寂灭,又有新的火焰在燃烧。
苏墨的警告,碎片的异动…
江南,北境,三钥,上古封印…
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阴谋,所有的危机,似乎都在这一刻,被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来,指向了同一个终点,或者…同一个起点。
“终于…要来了吗?”
林枫低声自语,手掌缓缓握紧,指尖嵌入掌心,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,却让他越发清醒。
平静结束了。
真正的风暴,即将席卷整个天下。而他,和他的北境,将首当其冲。
不,或许,他本就是这风暴的一部分,是搅动风云之人,也是…注定要迎风而立,斩破这漫天阴霾的执刀者。
“传令秦武、韩愈,来见我。”
“传令‘玄冥卫’,全员集结,检查装备,配发双倍丹药符箓。”
“传令边境各军,进入最高战备状态,没有本公手令,一兵一卒不得擅动,但有异动,无论来自何方,格杀勿论!”
“另外,”林枫转身,看向夜莺、影鼠,声音斩钉截铁,“三日后,黎明,出发,前往‘渊墟’。”
这一次,不再是逃亡,不再是疗伤。
而是,主动踏入这风暴之眼。
去直面那隐藏在历史与深渊中的,终极之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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