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鹰商社的人来的时候,是第三天下午。
张日天正在码头上教二狗怎么用枪。二狗学得快,三遍就会了,但有个毛病——开枪的时候闭眼。张日天说了他三次,他改了,但打出去那一枪偏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你闭眼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张日天问。
二狗想了想: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响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把枪拿过来,对着江面开了一枪。砰的一声,水花溅起来,不高。
“响了。”他把枪递回去,“再试。”
二狗接过来,咬了咬牙,举起来,瞄准,扣扳机。这回没闭眼,子弹打在水面上,离刚才那朵水花不远。
“行了。”张日天说。
二狗没笑,把枪放下,攥着拳头,手还在抖。
就在这时,丁烈从码头那头跑过来,脸发白,不是怕,是急。
“张大哥,来人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谁?”
“洋人。”丁烈压低声音,“码头上来了个洋人,说是白鹰商社的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往码头上走。
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艇,不大,木头壳子,漆成白色,干干净净的,跟码头上的破船摆在一起,扎眼得很。艇上下来三个人。两个穿黑衣服的,膀大腰圆,站在后面,一看就是打手。前面那个穿白西装,戴礼帽,手里拄着根手杖,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他看见张日天走过来,笑了一下,把手杖换到左手,右手抬起来,摘了摘帽檐。
“你就是……张日天?”亨利说,中文带点洋腔,名字念得不太准,像在嚼什么硬东西。
张日天没回答,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那人也不恼,把手杖拄在地上,两只手叠在手杖头上,歪着头打量他。
“我叫亨利。白鹰商社驻江海城的代表。”他说,笑还是挂在脸上,“听说你拿了码头?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是替冯擎苍来的,还是替你自己来的?”
亨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出声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冯爷说你是个人物,我还不信。现在信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手杖在石板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走到张日天跟前,停下来,仰着头看他——洋人个子不高,比张日天矮了半个头。
“我替谁来的不重要。”亨利说,“重要的是,你拿了码头,知不知道码头是做什么的?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亨利把手杖举起来,指了指江面上那些船。
“那些船,装的都是货。烟土、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运到星洲、运到西罗、运到北原。码头是江海城的……throat,喉咙。谁掐住了码头,谁就掐住了整个江海城的命。”
他看着张日天,眼睛很亮,像猫。
“你一个送外卖的,掐得住吗?”
张日天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烟土是你的?”
亨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轻,像听了个笑话。
“烟土是生意。”他说,“江海城最大的生意。冯爷管码头,我管烟土。各管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现在码头归我了。”
“对。”亨利点点头,“所以我来跟你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生意。”亨利把手杖拄在地上,两只手又叠上去,“码头归你,份子钱你收,我不管。但烟土的船,你得放行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没说话。
亨利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回答,又说:“条件好商量。你开个价,我照付。”
张日天还是没说话。
亨利的笑容收了,脸上的表情变了,变得很淡,像墙上那层灰。
“你知道冯爷为什么把码头给你吗?”他问。
张日天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管不了我了。”亨利说,“码头上的烟土生意越来越大,他压不住。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挡在前面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张日天很近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,甜的,腻的,混着码头的腥味,说不出的怪。
“你就是那个挡在前面的人。”亨利说,“你拿了码头,替他挡了事。你以为码头是你的?不,码头还是他的。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没动。
“但你可以换一条路。”亨利说,声音低下来,像在说秘密,“跟我合作,码头就是你的。不是他给你的,是你自己的。”
张日天终于开口了:“跟你合作,卖烟土?”
亨利笑了:“烟土怎么了?烟土是生意。赚钱的生意。你在码头上收那点份子钱,够干什么?一百多号人等着吃饭,你那几把破枪够发几天?”
他指了指码头上那些苦力,蹲着的、站着的、练枪的,全看着这边。
“这些人跟着你,图什么?图你不收份子钱?图你给他们发枪?他们图的是一口饭吃。你能给他们什么?”
张日天看着他,没说话。
亨利等了几秒,见他还是不说话,摇了摇头。
“我以为你是聪明人。”他说,把手杖夹在腋下,整了整衣领,“这样吧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,你给我答复。烟土的船,你放不放。”
他转过身,往小艇那边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张日天。
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他说,笑又回到脸上,“金牙贵昨天来找过我。他说你打了他弟弟,抢了他的码头,还说要找你报仇。我劝了他半天,让他别冲动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“但我这个人,不太会……怎么说,persuade,劝人。万一他明天又来了,带了更多人,你那个枪,够用吗?”
张日天看着他,没说话。
亨利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两个黑衣人跟在后面,上了小艇。艇上的发动机响了,突突突的,小艇调了个头,往江心开去。
码头上又安静了。
丁烈从后面走过来,脸发白:“张大哥,这人不好对付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他不是金牙贵那种人。”丁烈说,“金牙贵是条狗,咬人就咬。这人是条蛇,咬人之前先看看你怕不怕。”
张日天看了他一眼:“你见过蛇?”
丁烈愣了一下:“没见过。听老孙头说的。”
张日天没再说话,转过身,看着那些苦力。
一百多号人,全看着他。有人手里攥着枪,有人攥着扁担,有人攥着拳头。眼睛里有光,但光里有什么,他看不清楚。
狗剩走过来,声音发飘:“大哥,那个洋人说的……烟土的事……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狗剩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憋出一句:“俺就是问问。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他走到码头边上,看着江面。
那艘白色的小艇已经开远了,变成一个白点,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晃。那几艘黑船还在,船头对着码头,像盯着这边看。
二狗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看?”张日天问。
二狗想了想,说:“那个洋人,不简单。他今天来,不是来谈生意的。他是来探底的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。
“他看你到底敢不敢碰烟土。”二狗说,“不敢碰,码头就是他的。敢碰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张日天等了一会儿:“敢碰怎么样?”
二狗看了他一眼:“敢碰,他就动你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把枪从腰里拔出来,看了一眼。枪管上的血干了,擦不掉了。
他把枪插回去,转身看着码头上那些人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之后,他再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
二狗先开口了:“够练枪。够把那一百多号人练出来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一百多号人,够吗?”
二狗没回答。
丁烈在旁边说:“白鹰商社不是青竹帮。他们有的是钱,有的是人。一百多号人,不够他们塞牙缝的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进仓库。
仓库里黑乎乎的,堆着烂木板和破麻袋。他蹲下来,从系统里把最后那点积分全换了。
两把枪,三十发子弹。换完这些,系统里一分不剩了。
他抱着枪走出来,放在码头上。
“两把。”他说,“今天只有两把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明天还会有。后天也会有。枪会越来越多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,一张张脸,黑的、瘦的、带伤的,全盯着他。
“但枪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狗剩愣住了:“那是啥?”
张日天看着他,没回答。
二狗在旁边说:“是人。”
张日天看了二狗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枪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他说,“枪没了可以再换,人没了就没了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,久到张日天以为没人会说话了。
然后老孙头从窝棚里走出来,站在人群后面,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:“俺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听人说这话。”
张日天看着老孙头,没说话。
老孙头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俺孙子昨天吃药了,好了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孙头转过身,走了。走得很慢,背驼着,但步子稳。
码头上又安静了。
张日天把手从枪柄上移开,转过身,看着江面。
那几艘黑船还在。船头对着码头,像在等什么。
他没再看它们。
“练。”他说,“天亮练到天黑。枪不够,扁担来凑。扁担不够,拳头来凑。”
二狗第一个举起枪,对着江面,扣了一枪。
砰。
水花溅起来,不高,但很稳。
接着是狗剩,接着是丁烈,接着是那些拿着扁担、木棍、铁锹的人。噼里啪啦的,乱糟糟的,但没人停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他们练。
太阳快落山了,把江水染成红的。红的像血。
远处,那艘白色的小艇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那几艘黑船还漂着,一动不动。
三天。够他换二十把枪,够那一百多号人学会开枪。到时候那条蛇来了,他手里不只是一把沙漠之鹰。
他没回头,就这样站着。
码头上枪声不断,一声接一声,像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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