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过得很快。
张日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天黑了才回窝棚。码头上那一百多号人跟着他练，练枪，练扁担，练怎么站、怎么跑、怎么躲。有人练得手磨破了，用布条缠上继续练。有人练得腿肿了，瘸着腿还在练。
没人抱怨。
第三天傍晚，张日天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些人。一百多号人，分成了三拨。拿枪的十二个，站在最前面，枪举着，对着江面，等他的命令。拿扁担的四十多个，站在中间，扁担竖在地上，手握着。剩下的空着手，站在最后面，手里攥着拳头，或者攥着石头。
二狗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练得怎么样？”张日天问。
二狗想了想：“枪还不行。打得响，但打不准。三十步外的瓶子，十个能中三四个。”
“扁担呢？”
“扁担行。”二狗说，“丁烈带着练的，劈、扫、捅，都会了。真打起来，不怕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大哥，”二狗犹豫了一下，“明天那个洋人来了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说呢？”
二狗想了想：“他要是带人来硬的，咱们打得过吗？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
二狗等了一会儿，自己说了：“打不过。他有钱，有人。咱们这点人，不够他塞牙缝的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二狗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说：“要不……先答应他？等咱们壮大了再说？”
张日天没说话，转过身，看着江面。
那几艘黑船还在。三天了，没动过。船头对着码头，像一直在等。
“你见过烟土吗？”张日天忽然问。
二狗愣了一下：“见过。码头上有人抽过，抽完了人不像人，鬼不像鬼。”
“你知道那东西是做什么的吗？”
“害人的。”二狗说，“抽上了就戒不掉，卖房子卖地卖老婆，最后死在街上都没人收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那你还说先答应他？”
二狗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“有些事能忍，有些事不能忍。”张日天说，“烟土的事，不能忍。”
二狗抬起头，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打不过也要打。”张日天说，“打不过就跑，跑不了就死。但不能跪。”
二狗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张日天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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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张日天坐在窝棚里，靠着墙，闭着眼睛。
赵铁山在旁边躺着，已经能坐起来了。他靠在那张木板床上，看着张日天，没说话。
老孙头端了一碗粥进来，放在张日天面前。
“吃点。”老孙头说，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张日天睁开眼睛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稀的，米粒没几颗，但烫，烫得他喉咙发紧。
“老孙头，”他说，“你在码头上待了多少年？”
老孙头想了想：“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见过烟土吗？”
“见过。”老孙头说，“码头上的烟土，从我来的那天就有。那时候是英国人，现在是白鹰商社。换了个名字，换了个旗，东西还是那个东西。”
“没人管过？”
老孙头笑了，笑得很干，像咳嗽。
“管？谁敢管？冯爷不敢，官府不敢，洋人的枪在码头上架着，谁敢管？”
他看着张日天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。
“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，把碗放下。
“第一个什么？”
“第一个敢对洋人说‘不’的人。”老孙头说，“你不是江海城的人，你不知道。这里的苦力，世世代代都是苦力。爹是苦力，儿子是苦力，孙子还是苦力。没人想过改，也没人敢改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着张日天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他走了。窝棚里又安静了。
张日天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很乱，乱得像码头上那些人的脚步声，杂的，没规律的。他想起送外卖的时候，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城市里钻，风里来雨里去，挣那点钱。被客户骂过，被保安赶过，被交警罚过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最底层的人，没人比他更低了。
现在他站在码头上，一百多号人叫他大哥，看着他，等他拿主意。
他忽然觉得，送外卖的日子，其实没那么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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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，张日天就醒了。
窝棚外面有人走动，脚步很轻，踩在泥地上噗噗响。他站起来，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已经有人了。不是一百多号，是两百多号。黑压压一片，站着的、蹲着的、靠墙的，全在那儿。有人手里拿着枪，有人拿着扁担，有人拿着铁锹，有人空着手。
丁烈从人群里挤出来，走到他跟前：“张大哥，又来了几十个。听说了洋人的事，自己来的。”
张日天往人群里看了一眼。有他认识的，有他不认识的。有老的，有小的。有瘦的，有壮的。全看着他。
二狗从另一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那把枪，枪管擦得发亮。
“大哥，”二狗说，“今天要是打起来，俺第一个上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怕不怕？”
二狗想了想：“怕。”
“怕还第一个上？”
二狗没回答，把枪攥紧了。
张日天没再问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江面。
天快亮了，东边的天泛着白，江面上还有雾，灰白色的，把那些黑船罩在里面，只看得见船头的影子，尖尖的，像刺刀。
“来了。”丁烈在后面说。
张日天看过去。码头的方向来了一艘小艇，白色的，漆得发亮，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扎眼得很。艇上站着几个人，穿黑衣服的，还有穿白西装的。
亨利。
小艇靠了岸。亨利从艇上跳下来，手杖拄在地上，歪着头看着码头上那些人，笑了一下。
“这么多人？”亨利扫了一眼，“等我？”
没人说话。
亨利往前走了一步，二狗的枪举起来，对着他。亨利看了一眼，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他走到张日天跟前，停下来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三天了。”他说，“想好了吗？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你的答案是？”
“不放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，噗嗤，噗嗤。
亨利看着他，脸上的笑收了，眼睛眯起来，像猫。
“不放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不放的后果是什么？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亨利把手杖夹在腋下，整了整衣领，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张日天很近，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。
“你那个枪，”他说，“能打死几个？十个？二十个？我后面有一整条船的人，你能打死几个？”
张日天看着他，没动。
“还有你身后那些人，”亨利指了指码头上那些苦力，“他们跟着你，图什么？图你不收份子钱？图你给他们发枪？他们图的是一口饭吃。你能给他们什么？”
张日天看着他，终于开口了：“我能给他们一个码头。不收份子钱，不看洋人脸色。”
亨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出声了。
“一个码头？”他说，“你以为码头是你的？不，码头是冯爷的。冯爷的码头，是我的码头。我的码头，是白鹰商社的码头。你一个送外卖的，拿什么给我？”
他转过身，对着码头上那些人喊：“你们听见了吗？他说给你们一个码头。一个不用交份子钱的码头。你们信吗？”
没人说话。
亨利转过身，看着张日天，笑又回到脸上。
“三天后，我再来。”他说，“到时候，我希望你换个答案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小艇那边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张日天。
“对了，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他说，“金牙贵今天也来了。他不是来找你的，他是来找他们的。”
他指了指码头上那些苦力。
“他说，谁要是跟着你，谁就是青竹帮的敌人。青竹帮的敌人——你知道的，在江海城活不下去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跳上小艇。发动机响了，突突突的，小艇调了个头，往江心开去。
码头上又安静了。
张日天转过身，看着那些人。
两百多号人，全看着他。有人低着头，有人攥着拳头，有人盯着江面上那艘白色的小艇。
“刚才的话，你们都听见了。”张日天说。
没人说话。
“怕不怕？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狗剩第一个开口：“不怕。”
声音发飘，但他说了。
二狗没说话，把枪攥紧了。
后面有人跟着说：“不怕。”“怕他娘的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江面。那艘白色的小艇已经开远了，变成一个白点。那几艘黑船还在，船头对着码头，像盯着这边看。
“从今天起，”他说，“码头上不放烟土。谁运烟土，我打谁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，久到张日天以为没人会说话了。
然后二狗举起枪，对着江面，扣了一枪。
砰。
水花溅起来，不高，但很稳。
接着是狗剩，接着是丁烈，接着是那些拿着枪、拿着扁担、拿着铁锹的人。噼里啪啦的，乱糟糟的，但没人停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，看着他们。
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得江水发亮。那几艘黑船还漂着，一动不动。
他没回头，就这样站着。
码头上枪声不断，一声接一声，砸在江面上，砸在人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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