亨利走后,码头上安静了两天。
不是真的安静。枪声还在响,扁担还在抡,人还在练。但那种安静是心里的——像暴风雨来之前,天压得很低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张日天知道金牙贵会来。不是猜的,是看见的。
第三天早上,码头上来了几个生面孔。不扛活,不练枪,蹲在窝棚旁边抽烟,眼睛到处看。丁烈想去撵,张日天拦住了。
“让他们看。”
丁烈没懂,但没问。
那些人看了一天,走了。第二天又来了几个,换了脸,还是到处看。张日天还是没动。
二狗忍不住了:“大哥,他们是青竹帮的探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不管?”
“管什么?”张日天看着他,“他们来看,就是怕。不怕就不会来。”
二狗想了想,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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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金牙贵来了。
不是从码头上来的,是从江面上来的。三条船,黑乎乎的,跟那几艘停了很久的船不一样——船头站着人,黑衣服,斧头在太阳底下发亮。
船靠岸的时候,码头上的人全停了。练枪的不练了,练扁担的不练了,全看着那三条船。
金牙贵从第一条船上跳下来,后面跟着三四十个人,比上次多了一倍。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张日天,没笑。
“张日天,”他叫了全名,“冯爷让我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。
“码头上的烟土,你放不放?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两百多号人全看着张日天。
张日天没说话。
金牙贵等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冯爷说了,你不放,就让我来放。”
他一挥手,后面的人往前走了几步。三四十个黑衣人,斧头举着,黑压压一片。
二狗的枪举起来,对着金牙贵。后面那十几个拿枪的也举起来,对着那群黑衣人。
码头上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张日天开口了:“金牙贵,你回去告诉冯擎苍,码头上的事,我说了算。烟土,不放。”
金牙贵看着他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找死。”
“是不是找死,你试试。”
金牙贵没动。他后面的人也没动。码头上两拨人对峙着,谁也不敢先动手。
过了很久,金牙贵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行。”
他转过身,往船上走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码头上那些苦力。
“你们跟着他,没好处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,白鹰商社的船要来。到时候,谁挡在路上,谁死。”
他跳上船,船开了。三条船调了个头,往江心开去。
码头上又安静了。
狗剩把枪放下来,手还在抖:“大哥,三天后……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看着码头上那些人。两百多号人,全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三天后,白鹰商社的船要来。”他说,“怕不怕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张日天说,“我也怕。”
他扫了一眼那些人,一张张脸,黑的、瘦的、带伤的。
“但怕也要打。不打,码头不是你们的,命也不是你们的。打了,码头是你们的,命也是你们的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二狗举起枪,对着天,扣了一枪。
砰。
“打。”他说。
后面跟着喊:“打!”“打他娘的!”
张日天没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进仓库。
仓库里黑乎乎的,堆着烂木板和破麻袋。他蹲下来,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:
【当前积分余额:0】
【可兑换物品需积分】
【检测到宿主周围有可兑换物品:旧式步枪×12(已兑换)、弹药若干(已兑换)、铁器若干(估值极低,不建议兑换)】
【提示:宿主需获取新的贵重物品以继续兑换】
张日天站起来,走出仓库。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那三条船已经开远了,变成一个黑点。那几艘停了很久的船还在,船头对着码头,像一直在看。
“大哥。”二狗走过来,“积分不够了?”
张日天看了他一眼。
二狗压低声音:“俺知道,你那枪不是捡的。是那个……系统换的。对不对?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俺不问哪来的。”二狗说,“俺就是想问,没积分了,枪从哪儿来?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觉得呢?”
二狗想了想:“码头上没钱,苦力们也没钱。只有一个人有钱。”
“谁?”
“冯擎苍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看着江面。
“大哥,”二狗说,“要不……找冯擎苍谈谈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码头上走。走到丁烈跟前,停下来。
“丁烈,你知道冯擎苍住哪儿?”
丁烈愣了一下:“知道。老城厢那边,有个院子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丁烈没问为什么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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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城厢离码头不远,走路二十分钟。巷子比码头那边的宽,墙也高,青砖的,干干净净的,墙根没有烂菜叶子,也没有狗屎。
丁烈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,敲了三下。里面有人问:“谁?”
“码头上的人。找冯爷。”
门开了,一个老头探出头来,看了看张日天,又看了看丁烈,把门开大了些。
“进来吧。冯爷等着呢。”
张日天愣了一下:“他知道我要来?”
老头没回答,侧身让他们进去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桂花树还在,叶子黄了大半,地上落了一层。石桌还是那张石桌,茶具还是那套茶具,壶嘴缺了一小块。
冯擎苍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杯,看见张日天进来,没站起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张日天没坐,站在石桌旁边。
冯擎苍也不勉强,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。
“金牙贵去找你了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让他去的。”冯擎苍说,“我让他问你一句话,你放不放烟土。你说不放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那你让我来干什么?”
冯擎苍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让你来喝茶。”他拿起茶壶,倒了一杯,推到张日天面前,“上次你没喝,这次补上。”
张日天看着那杯茶,没动。
“你来找我,不是喝茶的。”冯擎苍说,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白鹰商社的船,三天后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需要枪。”
冯擎苍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码头给你吗?”他问。
“你说过了。你管不了烟土。”
“对。我管不了。”冯擎苍停下来,看着桂花树,“二十年前,码头上的烟土是英国人的。我惹不起。十年前,换成了白鹰商社。我还是惹不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日天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惹得起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江海城的人,你不怕他们。你没有家,没有业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冯擎苍走回来,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杯,“我赌你能赢。”
“赌?”
“对,赌。”冯擎苍喝了一口茶,“你赢了,码头是你的,烟土没了,我也可以安享晚年。你输了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我输了怎么样?”
冯擎苍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“你输了,死的是你,不是我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没说话。
冯擎苍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端出一个木箱子,放在石桌上,打开。
箱子里是银元。满满一箱,白花花的,在阳光下晃眼。
“三千块。”冯擎苍说,“够你买枪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那箱银元,没动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冯擎苍笑了,笑得很轻,像叹气。
“不是帮你。是帮我自己。”
他走回椅子上,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
“拿了钱,走吧。三天后,别死太快。”
张日天看着那箱银元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箱子盖上,拎起来。
“三天后,烟土的船到不了码头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张日天。”冯擎苍在后面喊。
张日天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那个枪,真是在江边捡的?”
张日天没回答,拎着箱子,走出院子。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,冯擎苍还坐在石桌旁边,端着那杯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张日天收回目光,走进码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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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上,二狗和丁烈在等他。
看见他拎着箱子出来,丁烈眼睛亮了:“大哥,这是……”
“钱。”张日天把箱子放在地上,打开。白花花的银元,在阳光下晃眼。
狗剩凑过来,眼睛瞪得溜圆:“这……这是哪来的?”
“冯擎苍给的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那箱银元。
张日天把箱子盖上,拎起来,走进仓库。他在仓库里待了很久,出来的时候,箱子空了。
二狗跟进来,压低声音:“换了几把?”
张日天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十把?”
“三十把。还有子弹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张日天走出仓库,站在码头上。太阳快落山了,把江水染成红的。那几艘黑船还在,船头对着码头,像在等什么。
“三天后,白鹰商社的船要来。”他说,“三十把枪,两百个人,够不够?”
没人说话。
二狗先开口了:“够不够都得打。”
张日天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从今天起,枪不收了。谁拿着,就是谁的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,一张张脸,黑的、瘦的、带伤的,全盯着他。
“三天后,打赢了,码头是你们的。打输了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二狗接了一句:“打输了,命是他们的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,久到张日天以为没人会说话了。
然后狗剩举起枪,对着天,扣了一枪。
砰。
“打赢!”他喊。
后面跟着喊:“打赢!”“打赢!”
声音震得江边的鸟扑棱棱飞起来。
张日天没说话,站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
那几艘黑船还在,一动不动。
三天。三天后,他要让那些船再也不敢来。
他没回头,就这样站着。
码头上枪声不断,一声接一声,砸在江面上,砸在人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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