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日天没等到第二天。
打完那一仗,他把二狗留在码头上看着,自己一个人去了老城厢。天还没黑透,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家家户户关着门,偶尔有狗叫,叫两声又停了。
冯擎苍院子的门没关。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张日天推门进去,看见冯擎苍坐在石桌旁边,手里端着茶杯,茶凉了,他没喝。
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,没人扫。树根底下那堆烟灰还在,被风吹散了一些,灰扑扑的,跟落叶混在一起。
冯擎苍没抬头:“打赢了?”
张日天站在他面前:“打赢了。”
“死人了?”
“没有。伤了几个。”
冯擎苍点点头,把茶杯放下,这才抬起头看他。张日天站在那儿,衣服上沾着血,不是自己的,袖口撕了一道口子,脸上有灰,眼睛很亮。
“你来找我,不是来报喜的。”冯擎苍说。
“亨利说下次来的人不会只有二十个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我需要人。”
冯擎苍没说话,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自己跟亨利翻脸吗?”他问。
张日天看着他。
“不是怕。”冯擎苍站起来,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,“是没必要。烟土的生意再大,大不过江海城。亨利再横,他也是在江海城的地盘上。他动不了我,我也动不了他。谁先动手,谁就输了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张日天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不是江海城的人,你不守江海城的规矩。你动手,没人说你不对。”
张日天没接话。
冯擎苍走回石桌旁边,坐下来,手指敲着桌面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码头上的事,我管不了。但我可以给你人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一百。”冯擎苍说,“青竹帮里有一百来号人,不是金牙贵那种打手,是看场子的、收账的、跑腿的。见过血,但没杀过人。你要不要?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条件呢?”
冯擎苍笑了,笑得很轻,像叹气。
“条件就是你赢。你赢了,码头是你的,烟土没了,我那一百来号人也算有个出路。你输了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我输了怎么样?”
“你输了,那一百来号人还是我的人。你死了,码头归亨利,烟土照卖。我什么都没变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没说话。
冯擎苍站起来,走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木盒子,放在石桌上,打开。盒子里不是银元,是一把刀。刀身不长,一掌宽,两掌长,磨得发亮,刀柄上缠着黑布,布已经磨得发白了。
“这是我当年用的。”冯擎苍说,“二十年没动过了。”
他把刀拿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递给张日天。
“你拿着。用不上就还我。”
张日天接过刀,看了一眼,放在石桌上。
“我不要刀。我要人。”
“人明天到。”冯擎苍说,“一百来号人,你看着用。用完了还我,用死了算我的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不怕亨利知道是你的人?”
冯擎苍笑了,这次笑出声了。
“知道又怎么样?他动不了我。他要是能动我,早就动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。巷子里的风灌进来,带着潮气,带着码头上那股腥味。
“回去吧。明天人到了,你带着练。别让他们死太快。”
张日天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冯擎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?”
冯擎苍靠着门框,看着他,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走不动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。六十岁的人,背有点驼,手上全是褶子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陈年老墨。但眼睛很亮,不像走不动的人。
他没再问,走进巷子里。
巷子还是那么窄,天还是那条缝。墙根的烂菜叶子被风吹干了,贴在泥地上,踩上去咔嚓响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门已经关上了,灯还亮着,从门缝里透出来,细细的一条,像刀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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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上,二狗在等他。
看见他回来,二狗站起来:“大哥,冯擎苍怎么说?”
“明天来一百人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:“一百人?”
“看场子的、收账的、跑腿的。见过血,没杀过人。”
二狗想了想:“够用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走到码头边上,看着江面。月亮出来了,照得江水发白。那几艘黑船还在,船头对着码头,像死鱼的眼睛。
“大哥,”二狗走过来,“冯擎苍为什么帮咱们?”
“他没帮咱们。他在帮他自己。”
二狗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
张日天转过身,看着码头上那些人。打完仗之后,大部分人回去歇着了,只有十几个还守在码头上。狗剩靠着墙坐着,枪抱在怀里,睡着了。丁烈蹲在窝棚门口,手里攥着那截断扁担,没睡。
“明天人来了,你带着练。”张日天说。
二狗点点头:“你呢?”
“我去办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张日天没回答,走进仓库。仓库里黑乎乎的,堆着烂木板和破麻袋。他蹲下来,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:
【当前积分余额:0】
【可兑换物品:无】
【提示:宿主需获取新的贵重物品以继续兑换】
他站起来,走出仓库。二狗还站在外面,看着他。
“大哥,俺知道……你那东西,要钱换。码头上没钱,苦力们也没钱。但冯擎苍有钱。他今天给了一百人,没给钱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大哥,”二狗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……找他借?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借了怎么还?”
二狗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借了要还。还不起,码头就不是我的了。”张日天转过身,看着江面,“不借。我自己的事,自己扛。”
二狗没再问。
张日天在码头边上坐下来,看着江面。月亮很亮,照得江面上有一条白道子,从码头一直伸到对岸,像路。
他想起穿越那天晚上。也是这样的月亮,他骑着电动车在城里送外卖,手机上弹出前女友的微信:“咱俩算了吧。”他看了那条消息,没回,继续骑车。然后渣土车来了。
他忽然觉得,那天晚上的月亮,跟今天的一样。
“大哥。”二狗在他旁边坐下来,“你在想啥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明天,把码头上的苦力再清点一遍。能打的、不能打的,分清楚。”
二狗点点头。
“能打的,发枪。不能打的,发扁担。扁担都不会用的,发石头。石头都拿不动的,让他们在码头上看着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:“看着?看着能干啥?”
“看着就是看着。”张日天说,“让他们知道,码头是谁的。”
二狗没再问。
张日天站起来,走回窝棚。
窝棚里,赵铁山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枪,没睡。看见张日天进来,他坐起来。
“大哥,俺明天能练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腿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赵铁山站起来,走了两步,腿还有点瘸,但稳了。
张日天点点头:“明天你跟着二狗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:“俺想跟着你。”
“跟着谁都一样。”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,“跟着二狗,他能教你用枪。”
赵铁山没说话,躺下来,把枪抱在怀里。
张日天没睡。他坐在那里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江水拍岸,噗嗤,噗嗤。远处有人在打呼噜,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睁开眼睛,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刀。冯擎苍给的,刀身不长,磨得发亮,刀柄上的黑布磨得发白了。他把刀翻过来,看见刀柄上刻着两个字,看不清是什么,用手指摸了摸,能感觉到笔画。
他把刀放在身边,又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:
【当前积分余额:0】
【可兑换物品:无】
【提示:宿主需获取新的贵重物品以继续兑换】
他睁开眼睛。窝棚顶上,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月亮的光,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爷爷那块怀表。跟了他三十年,换了一把枪。那把枪现在还在腰里插着,枪管上的血干了,擦不掉了。
他忽然想,爷爷要是知道他拿怀表换了把枪,会不会骂他。
不会。爷爷是那种人——被人欺负了,不会骂人,会自己扛着。
他跟他爷爷一样。
张日天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梦里全是枪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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