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码头上就来了人。不是一两个,是一百来个。站在码头边上,黑压压一片,不说话,也不动。有人穿着黑衣服,有人穿着灰衣服,有人穿着破褂子。手里没拿家伙,空着手,站得整整齐齐,像等什么人。
丁烈跑过来喊张日天的时候,张日天已经在窝棚门口站着了。他没睡踏实,听见脚步声就醒了。
“大哥,来了。”
张日天往码头上走。那一百来号人看见他,没人说话,也没人动。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方脸,厚嘴唇,手上全是茧子,一看就是干粗活的。
“你叫什么?”张日天问他。
“周大壮。”那人说,声音很粗,像嗓子眼里塞了砂子。他上下打量了张日天一眼,目光在他腰里的枪上停了一下,“冯爷让俺们来的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,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一百来号人,有老有少,有瘦有壮。有人站得直,有人缩着肩膀,有人东张西望,有人在打量码头上那些苦力手里的枪。
“会打架吗?”张日天问。
周大壮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会。看场子的时候打过,没打死过人。”
“见过血吗?”
“见过。”
张日天没再问,转过身,看着码头上那些苦力。二狗已经带着人站在那儿了,枪背在肩上,看着新来的人,眼神不怎么友善。
“二狗,”张日天喊他,“过来。”
二狗走过来,站在旁边。
“这些人交给你。带着练。”
二狗看了周大壮一眼,没说话。
周大壮也看了二狗一眼,也没说话。
“怎么,不愿意?”张日天问。
二狗先开口了:“没有。”
周大壮跟着说:“俺听冯爷的。冯爷让俺们来,俺们就听你的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听我的?”
“听你的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,转身走回窝棚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枪不够,先拿扁担。扁担不够,就空手练。”
二狗应了一声,开始把人往东码头带。一百来号人跟着他走,有人走得快,有人走得慢,有人回头看张日天,有人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张日天没再看他们,走进仓库。
仓库里还是那个样子,烂木板、破麻袋、一堆没用的东西。他蹲下来,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:
【当前积分余额:0】
【可兑换物品:无】
【提示:宿主需获取新的贵重物品以继续兑换】
他站起来,走出仓库。
码头上,二狗已经在教人了。新来的人分成几拨,拿枪的站一边,拿扁担的站一边,空手的站一边。拿枪的不到十个——枪不够,只能分给几个人。拿扁担的三十来个,剩下的都空着手。
周大壮站在空手的那一拨里,看着二狗教别人怎么端枪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张日天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想学?”
周大壮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枪不够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
“那你学什么?”
周大壮想了想,说:“学怎么挨打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大壮把袖子撸起来,露出手臂上一道疤,很长,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,已经发白了。
“俺以前看场子,被人砍过。砍完了才知道,挨打也得学。不会挨打,一下就倒了。倒了就起不来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说:“你去找丁烈。他教扁担。扁担会了,再学枪。”
周大壮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人练。二狗教枪,丁烈教扁担,赵铁山瘸着腿在旁边看着,手里攥着一根棍子,也在学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江水发亮。那几艘黑船还在,船头对着码头,像一直在看。
“大哥。”二狗走过来,脸上全是汗,“那一百来号人,能打的不到一半。”
“一半也够了。”
二狗没说话,站在他旁边,看着江面。
“大哥,冯擎苍给的人,能信吗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
“俺不是信不过他们。”二狗说,“俺就是觉得,他们跟咱们不是一路人。他们是青竹帮的,看场子的、收账的,跟咱们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二狗想了想:“咱们是苦力。他们是帮会的。”
“苦力也好,帮会的也好,”张日天说,“都是码头上的。”
二狗没再问。
张日天转过身,走回窝棚。窝棚里,赵铁山坐在床上,手里攥着那根棍子,腿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出血来。
“腿又裂了?”张日天问。
赵铁山低头看了一眼:“没事。俺能忍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蹲下来,把他腿上的布条解开。伤口裂了,血往外渗,不深,但看着吓人。他从旁边拿了一块干净布条,重新缠上。
赵铁山看着他缠布条的手,没说话。
“明天别练了。”张日天说。
“不行。”赵铁山说,“俺能行。”
张日天抬起头,看着他。
赵铁山咬了咬牙:“大哥,俺不是废物。俺能打。那天打亨利的人,俺也上了。俺没怂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没说你怂。”
“那你为啥不让俺练?”
“因为你腿上有伤。伤好了再练。伤没好,练了也是白练。”
赵铁山低下头,没说话。
张日天站起来,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,二狗还在教人。枪声一声一声的,不密,但稳。扁担劈在木桩上,噼里啪啦的,乱糟糟的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人。两百多号人,分成几拨,有人拿枪,有人拿扁担,有人空着手。有人在练,有人在看,有人在发呆。
他转过身,看着江面。那几艘黑船还在,一动不动。江面上有一条白道子,从码头一直伸到对岸,像路。
他想起爷爷。爷爷以前也教过他东西。教他骑自行车,教他认字,教他怎么跟人打交道。爷爷说,做人不能怂,怂了就什么都完了。
他没怂。他从来没怂过。
“大哥。”二狗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犹豫了一下,“那个周大壮……俺一开始不放心他。冯擎苍的人嘛。但他学扁担学得快,还会教别人。俺觉得,他能用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俺觉得,”二狗说,“他可以当个头。管那新来的一百号人。”
“你不怕他是冯擎苍的人?”
二狗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他是冯擎苍的人。”张日天说,“但没关系。他现在在码头上,吃码头的饭,喝码头的水,睡码头的窝棚。时间长了,他就是码头的人。”
二狗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让他管。”张日天说,“你盯着就行。”
二狗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太阳往西边落。江水被染成红的,红得发暗。那几艘黑船还在,船头对着码头,像在等什么。
他转过身,走回窝棚。
窝棚里,赵铁山已经睡了。棍子放在身边,手还攥着。腿上的布条没再渗血。
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:
【当前积分余额:0】
【可兑换物品:无】
【提示:宿主需获取新的贵重物品以继续兑换】
他睁开眼睛。窝棚顶上,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红红的,是夕阳的光。
他想起那把刀。冯擎苍给的,刀柄上刻着字。他拿出来,翻过来,用手指摸着那些笔画。两个字。他摸了好几遍,才摸出来是什么字。
“不悔。”
不后悔。
他把刀放在身边,又闭上眼睛。
外面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。枪声停了,扁担声也停了。码头上有人在做饭,烟飘过来,呛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没睁眼。
明天,他得去找钱。找东西。找能换枪的东西。
冯擎苍的钱不能借。借了要还。还不起,码头就不是他的了。
他得自己想办法。
码头上,有人生起了火。火光映在窝棚顶上,一晃一晃的。张日天睁开眼睛,看着那团光,看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,几个苦力围着一堆火,在煮什么东西。锅里咕嘟咕嘟响,热气往上冒,在冷空气里拧成一股白烟。
周大壮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,没喝,看着火发呆。
张日天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周大壮看了他一眼,把碗递过来:“喝点?”
张日天没接。
“不饿?”
“不饿。”
周大壮把碗收回去,自己喝了一口,又看着火发呆。
“你以前在哪儿看场子?”张日天问。
“老城厢。冯爷的赌场。”
“赌场?”
“嗯。看场子,收账,有时候也打架。”
“打过多少人?”
周大壮想了想:“记不清了。没数过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。
周大壮把碗放下,撸起袖子,露出胳膊上那道疤。
“这道疤,是被人砍的。那时候俺刚跟冯爷,不懂事,硬冲。被人砍了一刀,差点死了。”
他看着那道疤,摸了摸。
“后来俺学聪明了。打架不能硬冲,得看。看准了再打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周大壮转过头,看着他:“你打过架吗?”
张日天想了想:“打过。”
“打得多吗?”
“不多。”
周大壮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两人坐在火堆旁边,看着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脸上,忽明忽暗。张日天往火里扔了一根枯枝,火苗蹿起来,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张大哥,”周大壮忽然说,“冯爷让俺们来,不是让俺们送死的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。
“冯爷说了,让俺们跟着你,帮你守码头。但他也说了,让俺们活着回来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俺不会让你死。”周大壮说,“也不会让俺们的人死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我也没打算死。”
周大壮笑了,笑得很短,像咳嗽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明天还得练。俺去睡了。”
他走了。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,像怕耽误时间。
张日天坐在火堆旁边,看着火。
火灭了,只剩一堆灰,红红的,在风里一闪一闪的。
他站起来,走回窝棚。
窝棚里,赵铁山在打呼噜。棍子还攥在手里,没松。
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明天他得去找钱。
他把手插进腰里,握着那把枪。枪管上的血干了,擦不掉了。
他没拔出来,就这样坐着。
外面有风,吹得窝棚顶上的稻草沙沙响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,停了。
张日天睁开眼睛,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月亮的,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爷爷。想起那把怀表。想起送外卖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回不去了。
现在他在这里。两百多号人叫他大哥,看着他,等他拿主意。
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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