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日天没睡着。
他在树墩子上坐了很久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、狗叫声、江水拍岸的声音。窝棚外面有人在走动，脚步很轻，像怕吵着谁。过了一会儿，脚步停了，有人在低声说话，听不清说什么，但声音很沉，像在商量什么事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，月亮已经偏西了，照得石板地发白。那几艘黑船还在，船头对着码头，像死鱼的眼睛。他盯着那些船看了很久，忽然发现——有一艘船不一样了。
不是位置变了，是船头的方向。原来五艘船都是船头对着码头，排成一排，像五根手指。现在最边上那艘，船头偏了一点，不是对着码头，是对着江心。
有人动过那艘船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艘船。月光照在船身上，黑乎乎的，看不出有什么。他想了想，转身走回窝棚，把枪从腰里拔出来，检查了一下。弹匣是满的，七发，一发没少。他又从床底下摸出两个弹匣，揣进口袋里。
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从旁边的窝棚里钻出来，揉着眼睛：“大哥，你去哪？”
“上船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：“啥船？”
张日天指了指江面上那几艘黑船。
二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，看了几秒，脸色变了：“那船……有人动过？”
“嗯。”
“俺跟你去。”二狗说着就要回去拿枪。
“不用。你守着码头。”
二狗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张日天往江边走去，没跟上来。
张日天走到江边，找到一艘小舢板，是码头上的苦力平时打鱼用的。他解开绳子，跳上去，拿起桨，往那艘黑船的方向划。
江面上很静，只有桨划水的声音，哗，哗，哗。月亮照在水面上，白花花的，晃眼睛。那艘黑船越来越近，船身比他想的大，比他见过的所有船都大。船头尖尖的，像刺刀，船身漆成黑色，在月光下发暗。
他把舢板靠过去，抓住船边的一根绳子，爬上去。
船上没有人。至少他看不见人。
甲板上空荡荡的，堆着一些木板和绳子，还有几个大箱子，用铁皮包着角，锁得严严实实。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摸了摸箱子上的锁。铁的，很沉，打不开。
他站起来，往船舱里走。船舱的门开着，里面黑乎乎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，打着。火苗跳了一下，照出船舱里的样子。
船舱不大，堆着更多的箱子。有大有小，有木头的，有铁皮的。他打开一个木箱子，里面是一捆一捆的布，白色的，摸上去很滑。他不认识是什么布，但知道不便宜。
他又打开一个铁皮箱子。里面是银元。白花花的，在打火机的光下晃眼。满满一箱，不知道有多少。
张日天看着那箱银元，没动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：
【检测到贵重物品：银元（大量）】
【估值：约5000积分】
【是否兑换？】
他没回答。他把箱子盖上，站起来，走出船舱。
甲板上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船头，背对着他，看着江面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出一个瘦长的影子。他穿着黑衣服，头上戴着帽子，看不清脸。
张日天没动，手插在腰里，握着枪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脸很白，眉毛很浓，眼睛很亮。他看见张日天，没害怕，也没跑，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码头上的人？”年轻人问。声音不高，但很稳。
张日天没回答。
“我等了你三天。”年轻人说，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沈放。”年轻人说，“这些船，是我家的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沈放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近了些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能看见他嘴角有一道疤，很细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我爹以前是做航运的。这些船是他的。后来他死了，船被白鹰商社扣了，停在码头上，不让动。”
“你爹怎么死的？”
沈放看着他，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被亨利杀的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我爹不让亨利在船上运烟土。亨利就杀了他，把船扣了，停在码头上，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沈放的声音还是很稳，但手在抖，“他死了三年了。这些船在码头上停了三年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想报仇？”
沈放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来找我？”
“因为你打了亨利的人。”沈放说，“你是第一个敢在码头上跟白鹰商社动手的人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沈放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过来。是一把钥匙，铁的，很大，磨得发亮。
“这箱银元，”他说，“你拿走。换枪，换子弹，换什么都行。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下次亨利来的时候，带上我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，没接钥匙。
“你会用枪吗？”
沈放愣了一下，摇了摇头。
“会用刀吗？”
又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去了能干什么？”
沈放咬了咬牙：“我能死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把钥匙接过来，揣进口袋里。
“银元我拿走。枪我换了，分给你一把。你跟着二狗练。练好了，下次亨利来，你站我旁边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他转过身，走到船边，跳上那艘小舢板，拿起桨，等张日天。
张日天没动，站在甲板上，看着那几艘黑船。五艘，一艘被沈放动过了，还有四艘。那四艘里，不知道还有什么。
“那些船，”他问，“上面都有什么？”
沈放想了想：“有布，有茶叶，有瓷器。还有两艘是空的，什么都没装。”
“烟土呢？”
“没有。亨利不把烟土存在船上。他的货到了，当天就运走，不留在码头上。”
张日天点了点头，跳上舢板。沈放划桨，把船往码头上划。张日天坐在船头，看着那几艘黑船越来越远。
“沈放，”他问，“你一个人在这船上住了多久？”
沈放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船上住？”
“箱子上的锁没有灰。有人经常摸。”
沈放没说话，低下头，继续划桨。
舢板靠了岸。张日天跳上去，沈放跟在后面。码头上，二狗还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枪，看见沈放，愣了一下。
“大哥，他是谁？”
“沈放。那几艘船是他的。”
二狗看了沈放一眼，没说话。
张日天把钥匙掏出来，递给二狗：“船上有箱银元。你去搬下来。”
二狗接过钥匙，看了沈放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，看着沈放。沈放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江面上那几艘黑船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你住哪儿？”张日天问。
沈放摇了摇头。
“没地方住？”
“以前住在船上。现在船被你发现了，住不了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，转过身，往窝棚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码头上还有空窝棚。你自己找一个。”
沈放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张日天走回窝棚，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：
【检测到贵重物品：银元（大量）】
【估值：约5000积分】
【是否兑换？】
他没回答。他在等二狗把银元搬回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二狗掀开窝棚的帘子，探进头来：“大哥，搬回来了。两大箱。”
张日天站起来，走出窝棚。码头上，两个木箱子并排摆着，打开着，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。月光照在上面，晃得人眼睛疼。
码头上有人围过来了。丁烈、狗剩、赵铁山、周大壮，还有几个苦力，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两箱银元，没人说话。
张日天蹲下来，从箱子里拿起一块银元，在手里掂了掂。沉甸甸的，冰凉的。
“这些钱，”他说，“是沈放的。他借给我们。换枪，换子弹，守码头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沈放，”张日天喊他，“过来。”
沈放从人群后面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是谁？”丁烈问。
“这些船是他家的。”张日天说，“他爹被亨利杀了。船被白鹰商社扣了，在码头上停了三年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，久到张日天以为没人会说话了。
然后周大壮开口了：“你爹是沈老板？”
沈放看着他：“你认识我爹？”
周大壮点了点头：“见过。那时候俺还在老城厢看场子。你爹经常来码头，跟冯爷喝茶。后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后来怎么了？”沈放问。
周大壮看了张日天一眼，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后来你爹不让亨利在船上运烟土。亨利就找人……”周大壮停了一下，“你爹死的那天，码头上的人都知道。没人敢说。”
沈放站在那里，手攥着拳头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现在能说了。”张日天说。
周大壮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张日天转过身，蹲下来，把箱子盖上。他把手放在箱子上，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：
【检测到贵重物品：银元（大量）】
【估值：约5000积分】
【是否兑换？】
他在心里说：换。
【兑换成功】
【获得积分：5000】
【当前积分余额：5000】
他站起来，看着码头上那些人。
“明天，所有人都有枪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两秒，然后炸了。有人笑，有人叫，有人互相拍肩膀。狗剩跳起来，被旁边的人按下去。丁烈站在那里，眼眶红了，没让泪掉下来。
沈放站在人群里，没笑，也没叫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两箱银元被搬走，看着码头上那些人笑，看着张日天走回窝棚。
张日天在窝棚门口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来找我。领枪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。
张日天走进窝棚，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外面还在笑，还在叫，还在闹。有人唱起歌来，跑调的，难听得很，但没人嫌。
他没睁眼。
明天。明天所有人都有枪。
他得让那些人学会怎么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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