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日天是被枪声吵醒的。
天刚亮,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练了。他走出窝棚,看见二狗带着几个人在东码头打靶,枪声一声接一声,不密,但比昨天稳了。沈放站在最边上,也在打,枪口抬得太高,子弹打在水面上,溅起的水花离瓶子很远。
张日天走过去,站在他后面。
“枪口压低。”他说。
沈放愣了一下,把枪口往下压了压,又开了一枪。这回近了,但还是没中。
“再低。”
沈放又压了一点。砰——瓶子碎了。
他回过头,看着张日天,没说话。
“就这样练。”张日天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仓库门口,停下来。仓库里还堆着那些布匹、茶叶、瓷器。他蹲下来,打开一个箱子,里面是布,白色的,摸上去很滑。他拿出一匹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这些东西他不懂,不知道值多少钱,也不知道卖给谁。
“大哥。”二狗从后面走过来,“你在看啥?”
“这些布,能卖多少钱?”
二狗愣了一下,蹲下来,摸了摸那匹布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“好东西。洋布,比咱们穿的好多了。这一匹,少说也得卖十几块银元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懂?”
二狗点了点头:“俺以前在布庄干过。后来布庄倒了,才来码头扛活。”
张日天站起来,走出仓库。二狗跟在后面。
“码头上有收布的吗?”
“有。老城厢有个布庄,姓钱的开的。以前跟俺东家做过生意。”
张日天想了想:“你去问问。能卖就卖了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日天喊住他,“带几个人去。别一个人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叫上丁烈和赵铁山,三个人搬了一匹布,往老城厢去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他们走远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江水发亮。那几艘黑船还在,船头对着码头,像死鱼的眼睛。
“大哥。”沈放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那些布,是俺家的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我知道。”
“卖了换枪,俺没意见。”沈放说,“俺就是想问问,枪换了,什么时候打亨利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
沈放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俺不是催你。俺就是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
沈放低下头,没说话。
张日天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说:“快了。”
沈放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等子弹够了。等人都练好了。”张日天说,“快了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,没再问,转身回去练枪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人练。枪声一声接一声,有人打得好,有人打得差,但没人停。他转过身,走进仓库,把剩下的箱子一个一个打开。布匹、茶叶、瓷器,还有几箱不知道什么。他打开最后一个箱子,里面是书。线装书,一摞一摞的,纸都发黄了,有的边角都烂了。
【检测到贵重物品:古籍(一批)】
【估值:约1500积分】
【是否兑换?】
他没换。这些东西,二狗不懂,他得找人看看。
他把箱子盖上,站起来,走出仓库。
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码头上的人开始歇晌,有人蹲在墙根吃饭,有人靠着墙打盹,有人还在练。沈放没歇,还在打,枪声一声一声的,不快,但稳。
张日天走过去,站在他后面。
“歇会儿。”
沈放把枪放下来,转过身,脸上全是汗。
“你爹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张日天问。
“跑船的。”沈放说,“运货,从江海城运到星洲,从星洲运到江海城。什么货都运,就是不运烟土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白鹰商社来了。他们要在码头上运烟土,找我爹帮忙。我爹不让,他们就……”沈放没说完。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我爹死的那天,”沈放说,“俺在船上。俺听见枪声,跑出来,看见他倒在码头上。俺想下去,被他的人拦住了。他说,让俺别下来,让俺活着。”
他看着江面,眼睛很亮,像里面有水。
“俺在船上躲了三天。后来船被白鹰商社扣了,俺就住在船上。白天不敢出来,晚上才敢上甲板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住了三年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恨他吗?”
沈放愣了一下:“恨谁?”
“你爹。他让你活着,你就在船上住了三年。”
沈放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不恨。他让俺活着,俺就活着。活着才能报仇。”
张日天没再问。
码头上,二狗回来了。他跑过来,脸上全是笑:“大哥,卖了!三十块银元!”
他把一个布袋递过来,沉甸甸的。张日天接过来,打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。
“那个姓钱的老板说了,还有多少他都要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,把布袋收起来。
“二狗,仓库里还有茶叶和瓷器。你看看能不能卖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叫上丁烈和赵铁山,又搬了一箱茶叶,走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那几艘黑船还在,最边上那艘,船头偏了一点,对着江心。他盯着那艘船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来——沈放说过,那两艘空船,什么都没装。
空船。能装东西。能装枪,能装人,能装子弹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放。
“那两艘空船,修一修,还能用吗?”
沈放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能。船是好的,就是三年没动过了。”
“能修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修。修好了,用得上。”
沈放看着他,眼睛亮了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就跑,跑到江边,跳上那艘小舢板,往黑船那边划。张日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
傍晚的时候,二狗又回来了。这回卖了五十块银元,茶叶和瓷器都有人要。他把布袋递过来,张日天接过来,掂了掂。
“大哥,”二狗说,“那些布匹和茶叶,姓钱的老板说,他全要。就是价钱……”
“价钱怎么了?”
“他说,东西是好东西,但码头上不太平,他不敢多收。怕白鹰商社的人找麻烦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大哥,”二狗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,咱们先把东西存着?等打完亨利再卖?”
张日天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等。明天你再去,告诉他,东西是码头上卖的,跟白鹰商社没关系。他要是不敢收,就换一家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张日天走回窝棚,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把那些银元倒在床上。白花花的,在昏暗的窝棚里发亮。他数了数,八十块。加上冯擎苍给的三千块,加上沈放船上的两箱,加上这些——他算不清了。
他把银元收起来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:
【检测到贵重物品:银元(一批)】
【估值:约800积分】
【是否兑换?】
他想了想,没换。够了。现在的枪够用了,子弹也够用了。他得留着这些钱,买别的东西。
他睁开眼睛。窝棚顶上,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红红的,是夕阳的光。
他站起来,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,沈放还在黑船上。他站在船头,弯着腰,在修什么东西。张日天看了一会儿,没喊他,转身走回窝棚。
天黑了。码头上生起了火,有人做饭,有人围着火堆说话。张日天坐在窝棚门口,看着那些火。周大壮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大哥,今天练了一天,人都累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累了就歇。”
“歇了明天还练?”
“练。”
周大壮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两人坐在窝棚门口,看着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周大壮,”张日天忽然说,“你以前跟冯爷的时候,见过亨利吗?”
“见过。”周大壮说,“来过赌场几次。穿白西装,拄着手杖,笑里藏刀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周大壮想了想:“聪明。比他手下那些人都聪明。他不跟你硬碰硬,他跟你玩心眼。玩不过你,他就找人。找不着人,他就等。等到你累了,等到你忘了,他再来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大哥,”周大壮看着他,“你得比他快。不能让他等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我知道。”
周大壮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“俺去睡了。明天还得练。”
他走了。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。
张日天坐在窝棚门口,看着火。火灭了,只剩一堆灰,红红的,在风里一闪一闪的。
他站起来,走回窝棚。
窝棚里,赵铁山已经睡了。枪放在身边,手还攥着。
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明天他得去找沈放,问他船修得怎么样了。那些船能用,就能装人,装枪,装子弹。
他也能从江面上过去。
他睁开眼睛。窝棚顶上,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月亮的,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爷爷。想起那把怀表。想起送外卖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回不去了。
现在他在这里。三百来号人叫他大哥,看着他,等他拿主意。
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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