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里,张日天每天都去江边看。第一天,沈放在擦甲板,把三年的灰和鸟屎全擦干净了。第二天,他在修船舵,锈死的螺丝用油泡了一夜才拧动。第三天,他把船帆升起来了——破了好几个洞,像被枪打过。
“帆还能用吗?”张日天站在码头上喊。
沈放从船上探出头来:“能用。补一补就行。”
“拿什么补?”
“布。俺家有布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转身走回仓库,从箱子里扯出几匹布,抱到江边,扔上船。
“用这个。”
沈放接住布,愣了一下:“这是洋布,补帆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张日天说,“帆比布重要。”
沈放没再说什么,低头开始补帆。他的手很巧,针脚细密,补出来的帆比原来还结实。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,没走。
“你以前补过帆?”他问。
“跟俺爹学的。”沈放头也没抬,“小时候,每年开春都要补帆。俺爹说,船是跑江的,帆是船的命。帆破了,船就走不远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看着他把最后一个洞补好。沈放站起来,把帆绳拉紧。帆升起来了,鼓鼓的,在风里发出噗噗的声响。
“好了。”沈放说,转过身看着张日天,“能走了。”
“走哪儿?”
沈放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要开船吗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艘船。船不大,能装二三十个人。帆升起来的时候,船身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“能装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挤一挤,四十个。”
“枪呢?”
“枪也能装。甲板上、船舱里,都能放。”
张日天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码头上那些人。二狗在教人打枪,丁烈在练扁担,周大壮带着新来的人跑步。三百来号人,把码头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二狗!”他喊。
二狗跑过来:“大哥。”
“挑三十个人。会水的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没问为什么,转身去挑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带着三十个人站在码头边上。有年轻的,有年纪大的,有瘦的,有壮的。沈放站在船边,看着他们。
“上船。”张日天说。
三十个人一个一个跳上船。有人稳当,有人晃了一下,有人差点掉水里。沈放在旁边扶着,一个一个拉上来。
张日天最后一个上船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码头上剩下的人。丁烈站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扁担,看着他。
“丁烈,码头交给你。”
丁烈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开船。”张日天说。
沈放拉起帆绳,帆鼓起来,船动了。很慢,比走路还慢。船身晃了一下,有人没站稳,扶住了船舷。张日天站在船头,看着码头越来越远。
江水是黄的,浑得像泥汤。船开过去,浪往两边分开,又合上。码头上的人在变小,丁烈变成一个点,窝棚变成一排灰扑扑的小方块,最后连成一片,看不清了。
“大哥,”二狗走过来,“咱们去哪儿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江面。江面很宽,两边都看不到岸。水是黄的,天是灰的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。
“往江心开。”他说。
沈放调整了帆的方向,船往江心去了。浪大了,船晃得更厉害。有人蹲下来,有人扶着船舷,有人脸色发白。
“怕水?”张日天问蹲着的那个人。
那人抬起头,是狗剩。脸白了,嘴唇发紫:“不……不怕。就是晃。”
“站起来。”
狗剩咬着牙站起来,腿在抖。
“扶着船舷,看前面。别看水。”
狗剩扶着船舷,看着前面。过了一会儿,脸色好了一点。
张日天转过身,看着江面。船已经到了江心,水更黄了,浪更大了。远处有几艘船,黑乎乎的,看不清楚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沈放。
沈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了一会儿:“货船。从上游下来的。不是白鹰商社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白鹰商社的船是白的。船头尖,船身漆成白色,上面有旗。”沈放指了指远处那几艘黑船,“那种黑的,是运货的。茶叶、布匹、瓷器,往星洲运。”
张日天看着那几艘黑船,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往回开。”
沈放愣了一下:“就回去了?”
“就回去。”
沈放没问为什么,调转船头,往码头的方向开。回去的时候顺风,船快了不少。码头的轮廓慢慢显出来,窝棚、仓库、桅杆,一排一排的。
丁烈站在码头上,看见船回来,跑了过来。张日天从船上跳下来,他伸手扶了一把,张日天没接。
“大哥,咋样?”
“船能用。”张日天说,“人不行。”
丁烈愣了一下:“人咋了?”
“晕船。”
二狗从船上跳下来,脸色也不太好看:“大哥,俺也晕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晕也得练。不练,以后怎么上船?”
二狗咬了咬牙,没说话。
沈放最后一个下船,把船拴好,走过来。
“明天还练吗?”他问。
“练。”张日天说,“天天练。练到没人晕船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张日天转过身,走回窝棚。窝棚里,赵铁山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枪,在擦。看见张日天进来,他站起来。
“大哥,明天俺也能上船吗?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会水吗?”
“会。小时候在河里游过。”
“那明天你上船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,坐下来继续擦枪。
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:
【当前积分余额:5000】
【已兑换:JGA-56式半自动步枪×110】
【弹药库存:约2000发】
【提示:积分充足,可继续兑换】
他没动。够了。现在的枪够用了,子弹也够用了。他得留着积分,换别的东西。
他睁开眼睛。窝棚顶上,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红红的,是夕阳的光。
他站起来,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,沈放还在船上。他蹲在甲板上,在修什么东西。张日天走过去,跳上船。
“修什么?”
“船舵。还有点紧,转不动。”
张日天蹲下来,看着他修。沈放的手很稳,螺丝拧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不急。
“你爹教你修船的?”
“嗯。”沈放说,“他什么都教。修船,开船,看风向,认水路。他说,跑船的人,什么都要会。不会,就死在江上。”
“他跑了一辈子船?”
“跑了三十年。从十几岁就开始跑。那时候江海城还没这么多洋人,船也没这么多。他一个人,一条小船,从江海城跑到星洲,一个月跑一趟。”
沈放把螺丝拧紧了,试了试舵,顺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洋人来了。船多了,货多了,生意也多了。他换了条大船,就是这条。”沈放拍了拍船舷,“又换了一条,两条,三条。最多的时候,他有五条船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江面上那几艘黑船。
“后来白鹰商社来了。他们要让他在船上运烟土。他不干,他们就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张日天没说话。
沈放站在那里,看着那几艘黑船,看了很久。
“大哥,”他忽然说,“俺想开船去江心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那几艘货船。是不是往星洲去的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想去星洲?”
沈放摇了摇头:“不去。就是想看看。俺爹以前常说,江海城的货,一半往星洲去,一半往北原去。他想把货卖到更远的地方,卖到西罗,卖到高卢。他没做到。”
他看着张日天:“俺想替他去看看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等打完亨利。打完亨利,你想去哪儿都行。”
沈放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两人站在船上,看着太阳往西边落。江水被染成红的,红得发暗。那几艘黑船还在,船头对着码头,像在等什么。
“沈放,”张日天忽然说,“你恨亨利吗?”
沈放没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恨。”
“恨到什么程度?”
沈放看着他,眼睛很亮,像里面有火。
“恨到想亲手杀了他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跳下船,走上码头。
码头上,有人在生火做饭。烟飘过来,呛得他眼睛发酸。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那几艘黑船还在,最边上那艘,船头偏了一点,对着江心。
他想起沈放说的话。他爹跑了三十年船,从一条小船跑到五条大船。他不肯运烟土,就被人杀了。船被扣了,停在码头上,一停就是三年。
他转过身,走回窝棚。
窝棚里,赵铁山已经睡了。枪放在身边,手还攥着。
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明天还要练船。练到没人晕船,练到人人都能上船。亨利再来的时候,他不只是在码头上等着。
他也能从江面上过去。
他睁开眼睛。窝棚顶上,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月亮的,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爷爷。想起那把怀表。想起送外卖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回不去了。
现在他在这里。三百来号人叫他大哥,看着他,等他拿主意。
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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