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练了五天,晕船的人少了一半。
张日天每天带着人往江心跑两趟。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。去的时候逆风,慢;回来的时候顺风,快。沈放掌舵,二狗在旁边学,学了两天就会了。赵铁山腿好了,也跟着上船,第一天吐了两回,第二天吐了一回,第三天不吐了。
第五天傍晚,张日天站在船头,看着江面。天快黑了,江水被染成暗红色,那几艘黑船还漂在码头上,船头对着岸,像一排死人。
“大哥,”沈放从船舱里出来,“明天还练吗?”
“练。”
“练到什么时候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他盯着江面上一个东西看了一会儿——水面上有个黑点,不大,在浪里一起一伏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沈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了几秒,脸色变了:“有人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把手伸进腰里,握住枪柄。
黑点越来越近,是一个人,在水里游。头露在外面,一下一下的,很稳,不像是溺水。船上的其他人也看见了,二狗走过来,枪举起来,对着那个方向。
“别开枪。”张日天说。
那人游到船边,抓住船舷,抬起头来。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脸晒得黝黑,眼睛很亮,嘴里叼着一把匕首。他把匕首拿下来,挂在腰上,一只手扒着船舷,看着张日天。
“你是张日天?”
张日天没回答,看着他。
“我叫水生。”那人说,“俺是江上的。”
“江上哪儿?”
“江上哪儿都去。”水生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俺听说你在码头上发了枪,打了白鹰商社的人。俺来投奔你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会什么?”
“会水。”水生说,“江上、海里,都行。闭气能闭三分钟,潜下去能摸条鱼上来。”
“还会什么?”
“会看船。哪条船装什么货,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,看几眼就知道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伸手把他拉上来。水生跳上船,浑身湿淋淋的,站在甲板上,水滴了一地。他看了看船上那些人,又看了看张日天腰里的枪,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枪,能借俺看看吗?”
二狗往前走了一步,被张日天抬手拦住了。他把枪拔出来,递给水生。水生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掂了掂,又还回来。
“好东西。比洋人的还好。”
“你见过洋人的枪?”
“见过。”水生说,“白鹰商社的人手里有。短的那种,揣在怀里,打不远。”
张日天把枪插回腰里:“你刚才说,会看船。码头外面那些船,你看过吗?”
水生点了点头:“看过。三条货船,从上游下来的,装的是茶叶和瓷器,往星洲去。两条渔船,本地人的,每天早出晚归。还有一条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“还有一条什么?”
“还有一条白船,停在江心,不动。白鹰商社的。船上有人,二十多个,有枪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二狗和沈放对视了一眼,没人说话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白鹰商社的?”
“旗。白底,一只鹰。”水生说,“船上的人穿白衣服,跟上次来码头那个洋人一样。”
“亨利?”
“对,就是他的人。船上有个领头的,姓孙,叫孙德彪。原来是北边跑码头的,后来跟了洋人,替他们看船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水生笑了:“俺在水里待着,他们在船上说话,以为没人听见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看着江面。天已经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几艘黑船的影子,黑乎乎的,像几座坟。
“那条白船,在哪个位置?”
“江心偏东。离码头大概三四里。”
“能带我们去吗?”
水生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水生看了看黑漆漆的江面,又看了看张日天,点了点头:“能。但得划小船去。大船动静大,容易惊动他们。”
张日天转过身,看着二狗:“你带人守着码头。沈放、赵铁山、水生,跟我走。”
二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四个人下了大船,换上一艘小舢板。水生操桨,划得又快又稳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张日天坐在船头,手插在腰里,握着枪。沈放坐在中间,枪抱在怀里,手在抖。赵铁山坐在船尾,枪放在膝盖上,没抖。
“你抖什么?”张日天低声问沈放。
“没抖。”
“手在抖。”
沈放把手压在膝盖上,不抖了。
船划了大概半个时辰,水生停下来,指了指前面。黑漆漆的江面上,有一个更黑的东西,比周围的夜色还黑。船身很长,船头尖尖的,没有灯,没有声音,像一条死鱼。
“就是那条。”水生压低声音。
张日天盯着那条船看了很久。船上没人走动,甲板上空荡荡的。船舱里透出一点光,很暗,像隔了几层布。
“靠过去。”
水生点了点头,把桨轻轻放在水里,慢慢划。舢板贴着水面滑过去,没有声音。离那条船越来越近,近到能看见船身上漆的字。白鹰商社,星洲。船号看不清,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“停。”张日天低声说。
水生把桨收起来,舢板漂在水面上,不动了。张日天盯着那条船,看了一会儿。船舱里的光晃了一下,有人影在动。
“船上有人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俺听见了。”水生说,“三个人。在船舱里说话。”
张日天看了他一眼。这么远的距离,他什么都听不见。水生看见了,笑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:“俺耳朵好使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盯着那条船,看了很久。船舱里的光灭了,又亮了。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笑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。
水生把桨放进水里,慢慢划开。舢板调了个头,往码头的方向去。划出去一段距离,张日天才开口:“那条船上,装的是什么?”
“没装货。”水生说,“是条看水的船。盯着码头,看你这边有多少人,多少枪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大哥,”沈放低声说,“要不咱们今晚把它端了?”
“端了它,亨利就知道咱们发现了。”张日天说,“不端。让它看着。”
沈放愣了一下:“看着?看着干啥?”
“看着,就是让它看。”张日天转过身,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黑船,“让它看咱们有多少人,多少枪。看完了,回去告诉亨利。”
“那不是暴露了吗?”沈放没听懂。
“就是要让他知道。”张日天说,“他知道咱们人多,枪多,就不敢轻易来。他不来,咱们就有时间练。练好了,再打。”
沈放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舢板靠了岸。二狗在码头上等着,看见他们回来,跑过来:“大哥,咋样?”
“有条白船,在江心盯着咱们。”张日天说,“别管它。让它看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没问为什么。
张日天跳上岸,水生跟在后面。他浑身还是湿的,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窝棚和仓库,眼睛很亮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水生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你会用枪吗?”张日天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明天跟二狗学。”
水生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张日天。
“大哥,俺还有件事没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条白船上,除了孙德彪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洋人。不是亨利,是另一个。穿白衣服,戴眼镜,手里拿着个本子,一直在写什么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但俺听见孙德彪叫他‘先生’。”水生想了想,“他说了一句话,俺没听懂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再过十天,货就到了。到时候码头上的事,该了结了。’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二狗和沈放都看着张日天,没人说话。
张日天站在那里,看着江面。天已经全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条白船的方向,有一点光,很暗,像鬼火。
“十天。”他说。
没人接话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,走回窝棚。窝棚里,赵铁山已经躺下了,看见他进来,坐起来。
“大哥,十天够吗?”
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“够了。”
他不再说话。赵铁山也没再问,躺下来,把枪抱在怀里。
外面有风,吹得窝棚顶上的稻草沙沙响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,停了。
张日天睁开眼睛,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月亮的,冷冰冰的。
十天。够他再换一批枪,够他把人练熟,够他把船修好。
十天之后,不是亨利来找他。是他去找亨利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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