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生来的那天晚上，张日天没睡着。
他躺在窝棚里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江水声。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水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再过十天，货就到了。”什么货？烟土。肯定是烟土。亨利上次来的时候说过，烟土的船会来。那时候他说“三天”，后来变成了“十天”。不是他改了主意，是货还没到。他在等。
张日天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他躺了一会儿，坐起来，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没有人。人都睡了。只有水生坐在江边，腿悬在水面上，看着那条白船的方向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回过头来。
“大哥，你也睡不着？”
张日天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看那条船。”水生说，“今晚上没动。还在老地方。”
张日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江面上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那条船在哪儿——江心偏东，离码头三四里。
“你能游过去吗？”他问。
水生愣了一下：“游过去？现在？”
“嗯。”
水生看了看黑漆漆的江面，又看了看张日天，站起来：“能。”
“别靠太近。看看他们在干什么。”
水生点了点头，脱了上衣，把匕首叼在嘴里，滑进水里。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像条鱼。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看着水面上那个黑点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等了一刻钟。两刻钟。半个时辰。水面上还是没有动静。他开始有点急了，站起来，在码头上走了两步，又坐下来。
然后水面上冒出一个头。水生游过来，爬上岸，浑身湿淋淋的，喘着气。
“怎么样？”张日天问。
水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：“船上多了两个人。一共五个。都在船舱里，没睡。在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货的事。说再有十天，船就到了。这次货多，得加人手。”水生停了一下，“还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们说，码头上的事，不能拖了。亨利说了，下次再来，不跟咱们谈。直接打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坐在码头上，看着江面。月亮偏西了，照得水面上有一条白道子，像刀锋。
“大哥，”水生在他旁边坐下来，“他们人多。枪也多。咱们能打过吗？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能。”
水生看着他，没再问。
天亮的时候，张日天把所有人叫到码头上。三百来号人，站得密密麻麻的。有人还没睡醒，揉着眼睛；有人已经练了一会儿，脸上全是汗。
“十天，”张日天说，“十天后，白鹰商社的船要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船上装的是烟土。害人的东西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我要把那些船拦住。谁跟我一起？”
二狗第一个站出来：“俺。”
丁烈站出来：“俺。”
赵铁山站出来：“俺。”
周大壮站出来：“俺。”
沈放站出来：“俺。”
水生站出来：“俺。”
后面跟着喊：“俺！”“俺！”“俺！”声音从稀稀拉拉变成一片，从一片变成震天响。
张日天没笑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人。三百来号人，有拿枪的，有拿扁担的，有空着手的。有人站得直，有人缩着肩膀，有人眼睛里在发光。
“从今天起，”他说，“天天练。枪不够，扁担来凑。扁担不够，拳头来凑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二狗：“枪练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能打中了。三十步外的瓶子，十个能中七八个。”
“船呢？”
二狗愣了一下：“船？”
“船上的枪。在船上打，能打中吗？”
二狗没回答。水生在旁边说：“船上打枪不一样。船晃，枪也晃。得练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会？”
“会。以前在船上打过鱼。用土枪，打不远，但能打中。”
“那你教。”
水生点了点头。
张日天转过身，看着沈放：“船修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两艘修好了。还有两艘，帆要换，舵要修，得三四天。”
“够不够？”
沈放想了想：“够。”
“那两艘修好的，今天就用。装人，装枪，练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。
张日天转过身，看着周大壮：“你的人练得怎么样了？”
周大壮说：“扁担会了。枪还不行。打不准。”
“那就继续练。打到准为止。”
周大壮点了点头。
张日天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人。三百来号人，分成了几拨。二狗带人练枪，水生带人练船，周大壮带人练扁担，沈放在修船。码头上乱糟糟的，但没人闲着。
他转过身，走进仓库。仓库里还堆着那些布匹、茶叶、瓷器。他蹲下来，打开一个箱子，里面是布，白色的，摸上去很滑。
【检测到贵重物品：布匹（一批）】
【估值：约600积分】
【是否兑换？】
他在心里说：换。
【兑换成功】
【获得积分：600】
【当前积分余额：5600】
他站起来，走出仓库。二狗跑过来：“大哥，那些布——”
“卖了。换枪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，没再问。
张日天走到码头上，看着江面。那几艘黑船还在，最边上那艘，船头偏了一点，对着江心。沈放站在船头，在修帆。水生在水里，教人怎么在船上站稳。
“大哥。”二狗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十天，够吗？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怕？”
二狗没回答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张日天说，“怕，才能活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回窝棚。窝棚里，赵铁山坐在床上，在擦枪。看见他进来，站起来。
“大哥，俺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俺想带一队人，专门练船上的枪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会？”
“不会。但俺想学。”赵铁山说，“水生会。俺跟他学。学会了，教别人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，看着他。赵铁山的腿好了，站得直直的，眼睛里有光。
“行。”张日天说，“你去找水生。他教你，你教别人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转身跑了。
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：
【当前积分余额：5600】
【可兑换：JGA-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/支】
【可兑换：7.62mm弹药 5积分/10发】
他睁开眼睛。5600分，能换一百多把枪。够了。但他没换。他得留着，换别的东西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窝棚。码头上，水生在水里教人怎么站稳。赵铁山站在岸上，看着，学着。沈放在修船，丁烈在练扁担，周大壮带着人跑步。
张日天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人。三百来号人，忙忙碌碌的，像一群蚂蚁。
他转过身，走进仓库。仓库里还有几箱东西——茶叶、瓷器、古籍。他打开一箱古籍，拿出几本，翻了翻。纸都发黄了，有的边角都烂了，但字还能看清。
【检测到贵重物品：古籍（一批）】
【估值：约1500积分】
【是否兑换？】
他没换。这些东西，他得留着。不是卖钱，是留着。留着给谁，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，不该换。
他把箱子盖上，站起来，走出仓库。
太阳升到头顶了，照得江水发亮。那几艘黑船还在，沈放站在船头，在拉帆。帆升起来了，鼓鼓的，在风里发出噗噗的声响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艘船。船不大，但能装人，能装枪，能装子弹。十天之后，这些船不是停在码头上的废铁，是开出去打人的家伙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窝棚。窝棚里，赵铁山已经走了，床上留着一把枪，擦得发亮。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外面有人在喊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骂。枪声停了，扁担声也停了。码头上有人在做饭，烟飘过来，呛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没睁眼。
十天。够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红红的，是夕阳的光。
他想起爷爷。想起那把怀表。想起送外卖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回不去了。
现在他在这里。三百来号人叫他大哥，看着他，等他拿主意。
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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