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山在巷子里盯了三天。
每天天不亮就走,天黑了才回来。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,鞋底磨破了,裤腿上沾着泥。张日天问他怎么样,他说还在转悠,人越来越多,从前天的十几个变成了二十几个。
“带家伙了吗?”
“带了。刀,还有棍子。没看见枪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,没说话。
第四天早上,赵铁山又要走的时候,张日天叫住了他。
“今天别去了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:“为啥?”
“今天我去。”
赵铁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张日天从窝棚里出来,腰里插着枪,口袋里揣着两个弹匣。他走到码头上,二狗在练枪,看见他过来,停下来。
“大哥,你去哪儿?”
“老城厢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放下枪:“俺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守着码头。”
二狗没再说话,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。
老城厢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两边的墙很高,把天夹成一条缝。墙根堆着烂菜叶子和垃圾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张日天走得很慢,手插在腰里,握着枪柄。
巷子里没有人。至少他看不见人。但他知道有人在——墙后面、门后面、窗户后面,有人在看着他。他走了大概一百步,停下来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。
没人动。
“不出来我就走了。”
墙后面闪出一个人。黑衣服,短打扮,手里攥着一把刀。不是青竹帮的人,青竹帮的人他见过,不是这样的。这人脸生,眼睛很小,像两条缝。
“你是张日天?”那人问。
张日天没回答,看着他。
“有人让我们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知道是谁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刀举起来,对着他的脸。
“他让我们告诉你,码头上的事,你管不了。趁早收手,还能留条命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是亨利的人?”
那人愣了一下,没回答。
“你不是青竹帮的。”张日天说,“你是白鹰商社的。”
那人的脸色变了。他往后看了一眼,墙后面又闪出几个人,都是黑衣服,都攥着刀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一共七个。
“最后问你一次,”领头那个说,“收不收手?”
张日天没动。他站在那里,手插在腰里,看着那七个人。巷子很窄,他们站成一排,把路堵死了。
“你们就这几个人?”他问。
领头的人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够。”张日天说。他把手从腰里抽出来,枪口对着领头那个人的脸。
那七个人全僵住了。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攥紧了刀,有人盯着那把枪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你开枪啊。”领头的人说,声音在发抖,“打死我,你也出不去。”
张日天没开枪。他看着那七个人,看了一会儿,把枪收回来。
“回去告诉亨利,”他说,“码头上的事,我管得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巷子外走。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站住!”
他没停。
又喊了一声:“站住!”
他还是没停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急,很快。他转过身,枪已经举起来了。跑在最前面那个人看见枪口,脚下一滑,摔在地上。后面几个人也停了,站在那里,不敢动。
张日天看着他们,没开枪。他把枪收回来,转身走了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七个人还站在那里,没人敢追上来。
他走进码头。
码头上,二狗在等他。看见他回来,跑过来:“大哥,咋样?”
“七个人。都带着刀。”
二狗脸色变了:“打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:“为啥不打?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打了这七个,还有下一批。打了下一批,还有下下一批。打不完。”
“那咋办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他走到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那条白船还在老地方,船头对着码头,像一只眼睛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
二狗没再问。
晚上,赵铁山从老城厢回来,脸上全是汗:“大哥,巷子里又多了人。今天看见三十多个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:“有枪吗?”
“没有。还是刀和棍子。”
“继续盯着。”
赵铁山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日天叫住他,“明天别去了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:“为啥?”
“明天我去。”
赵铁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张日天又去了老城厢。巷子里还是那条巷子,墙根还是那些烂菜叶子。他走得很慢,手插在腰里,握着枪柄。
走到昨天那个位置,他停下来。
“出来吧。”
没人动。
“不出来我就走了。”
墙后面闪出一个人。不是昨天那个,换了,脸更瘦,眼睛更大,手里攥着一把刀。
“你是张日天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
“有人让我们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他让我们告诉你,码头上的事,你管不了。趁早收手,还能留条命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
那人没回答。
“三十个?”张日天说,“四十个?”
那人还是没回答。
“够吗?”
那人的脸色变了。他往后看了一眼,墙后面又闪出几个人,不是七八个,是十几个。黑衣服,攥着刀,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够不够,你试试。”那人说。
张日天没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。巷子很窄,他们站在一起,挤得转不过身。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在这条巷子里,能转身吗?”
那些人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。巷子太窄了,两个人并排走都挤,他们十几个人站在一起,挤得像一堵墙。前排的人想往前冲,后排的人挤不上去。后排的人想往后跑,前排的人挡着路。
“我不用开枪。”张日天说,“我只要堵住巷口,你们谁都出不去。”
那些人脸色变了。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往前挤了一步,巷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回去告诉亨利,”张日天说,“码头上的事,我管得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。这回没人敢追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人还站在那里,挤成一团,没人动。
他走进码头。
码头上,二狗在等他。看见他回来,跑过来:“大哥,咋样?”
“三十多个。都带着刀。”
二狗脸色变了:“打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啥不打?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打了他们,亨利还会再派人来。打不完。”
“那咋办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他走到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那条白船还在老地方,船头对着码头,像一只眼睛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
二狗没再问。
晚上,赵铁山从老城厢回来,脸上全是汗:“大哥,巷子里没人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全走了?”
“全走了。一个都没剩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大哥,”赵铁山犹豫了一下,“他们是不是怕了?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不是怕。”
“那是啥?”
“是在等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:“等啥?”
“等人。等枪。等货到。”
赵铁山没再问。
张日天站起来,走出窝棚。码头上,水生坐在江边,腿悬在水面上,看着那条白船的方向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来。
“大哥,今晚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
水生站起来,脱了上衣,把匕首叼在嘴里,滑进水里。张日天坐在码头上,看着水面上那个黑点越来越远。
他等了一刻钟。两刻钟。半个时辰。
水面上冒出一个头。水生游过来,爬上岸,浑身湿淋淋的,喘着气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船上又多了人。现在有十几个。都在船舱里,没睡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货的事。说再有三天就到了。”水生停了一下,“还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说,岸上的人已经撤了。不是怕,是在等货。货到了,一起动手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坐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月亮偏西了,照得水面上有一条白道子,像刀锋。
“大哥,”水生在他旁边坐下来,“三天,够吗?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回窝棚。
窝棚里,赵铁山已经睡了。枪放在身边,手还攥着。
他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外面有风,吹得窝棚顶上的稻草沙沙响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,停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月亮的,冷冰冰的。
三天。够了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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