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张日天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他睁开眼睛，窝棚顶上还是黑的，稻草缝里没有光。他躺了一会儿，听见外面有人在走动，脚步很轻，踩在泥地上噗噗响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已经有人了。不是几个，是几百个。站在码头上，站在船边，站在仓库门口，黑压压一片。没人说话，都在等他。
二狗走过来，手里攥着枪：“大哥，都准备好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，走到码头边上，看着江面。天还没亮，江面上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那几艘黑船的影子还在，船头对着码头，像死鱼的眼睛。
“水生呢？”他问。
“在水里。”二狗说，“天没亮就下去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江面。等了大概一刻钟，水面上冒出一个头。水生游过来，爬上岸，浑身湿淋淋的。
“大哥，来了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水生。
“两条船。从上游下来的。白船，有旗。船上有人，不少。看不清多少，但比上次多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还有多远？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张日天转过身，看着码头上那些人。三百来号人，站在晨光里，手里攥着枪，攥着刀，攥着扁担。没人说话，都在看他。
“各就各位。”他说。
二狗带着人往码头边上去了。周大壮带着人往巷子里去了。沈放跳上船，水生跟在后面。码头上剩下张日天和赵铁山，还有几十个人。
赵铁山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枪，枪管擦得发亮。
“怕不怕？”张日天问。
“不怕。”赵铁山说，声音很稳。
张日天没再问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江面。天边开始发白了，江面上有一层雾，灰白色的，看不远。
等了大概半个时辰，雾里出现了一个黑点。黑点越来越大，变成一艘船。白船，船头尖尖的，船身上有字。白鹰商社。
船后面还有一艘，跟前面那艘一样大，一样白，一样有旗。两艘船一前一后，往码头这边开过来。
“来了。”赵铁山说。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两艘船越来越近。
船靠岸了。船板搭下来，砸在码头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船上的人走下来——不是几个，是几十个。穿黑衣服的，手里拿着刀，拿着棍子，还有拿枪的。走在最前面的不是亨利，是一个中年人，方脸，厚嘴唇，手里攥着一把短枪。
“张日天！”那人喊，“出来！”
张日天从人群里走出来，站在码头边上。
那人看着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：“你就是张日天？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
“我是孙德彪。亨利先生让我来问你一句话——”
“不用问了。”张日天说，“不放。”
孙德彪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。他后面的人往前走了几步，被他抬手拦住了。
“你知道不放的后果吗？”孙德彪说，“我后面有两条船，一百多号人。你那个码头，能装多少人？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孙德彪往后退了一步，手一挥：“上！”
那些人往前冲。几十个人，拿着刀，拿着棍子，还有拿枪的，一起往码头上冲。
砰！枪响了。不是张日天开的，是二狗。他从码头边上站起来，枪口对着天，那一枪是信号。
码头上炸了锅。枪声、喊声、刀砍在扁担上的声音、人摔在地上的声音，全混在一起。二狗带着人从左边冲出来，周大壮带着人从右边冲出来，把那些人夹在中间。
张日天没动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人打。
赵铁山站在他旁边，枪举着，没开。
“等什么？”张日天问。
“等人。”赵铁山说，“等拿枪的。”
码头上，拿枪的人不多。孙德彪带的人里，大部分拿的是刀和棍子，拿枪的只有十几个。他们站在后面，不敢往前冲，也不敢开枪——前面是自己人，怕打着自己人。
二狗带着人往前冲，一边冲一边开枪。枪声不密，但每一枪都有人倒。周大壮带着人从右边包抄，刀砍下去，有人惨叫，有人骂娘，有人往后跑。
孙德彪站在船边，看着这一幕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开枪！”他喊，“开枪打！”
那些拿枪的人犹豫了一下，举起枪，对着码头上的人。但码头上的人跟他们的人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砰！有人开枪了。不是对着码头上的人，是对着天。又有人开枪了，还是对着天。没人敢往人堆里打。
“开枪！”孙德彪又喊，声音都变了。
砰！这回有人往人堆里打了。一个人倒下去，不是码头上的，是他们自己的人。那人惨叫一声，捂着腿在地上打滚。
“操！”有人骂了一声，把枪扔了，转身就跑。
孙德彪站在那里，看着自己的人往回跑，脸色发白。
张日天往前走了一步。赵铁山跟在后面，枪举着，对着孙德彪。
孙德彪看见他，举起手里的短枪，对着他。
“别过来！”
张日天没停。
砰！孙德彪开枪了。子弹擦着张日天的耳朵飞过去，打在后面的墙上。
张日天还是没停。
孙德彪又开了一枪。这回打偏了，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
张日天走到他跟前，伸手把他手里的枪夺过来。孙德彪愣住了，站在那里，看着张日天，嘴张着，说不出话。
“回去告诉亨利，”张日天说，“码头是我的。烟土，不放。”
他把那支短枪扔进江里，转过身，走回码头。
码头上还在打。但已经差不多了。孙德彪带的人跑的跑，倒的倒，剩下的蹲在地上，抱着头。二狗站在他们旁边，枪口对着他们，没开枪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边上，看着那两艘白船。船上还有人，站在船头，看着码头上，没人敢下来。
“沈放！”他喊。
沈放从船上跳下来，跑过来：“大哥。”
“带人上船。”
沈放愣了一下：“上船？”
“上船。把那两艘船扣了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，叫上水生和赵铁山，带着几十个人，跳上那两艘白船。船上的人没反抗，蹲在甲板上，抱着头。沈放把他们赶下船，把船开到码头边上，拴好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两艘白船。船身漆成白色，上面有旗，白底，一只鹰。他看着那面旗看了一会儿，走过去，一把扯下来，扔在地上。
码头上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从今天起，”他说，“码头上不放烟土。谁的船都不行。”
没人说话。
二狗第一个举起枪，对着天，扣了一枪。砰。
“好！”他喊。
后面跟着喊：“好！”“好！”“好！”
声音从稀稀拉拉变成一片，从一片变成震天响。
张日天没笑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人。三百来号人，有的站着，有的坐着，有的躺在地上喘气。有人受了伤，有人在包扎伤口，有人在哭。
赵铁山走过来，胳膊上挨了一刀，血淌下来，滴在地上。
“大哥，打赢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二狗从另一边走过来，脸上全是血，不是自己的。
“大哥，打赢了。”他也说。
张日天转过身，看着江面。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得江水发亮。那两艘白船拴在码头边上，船身白得扎眼。那几艘黑船还在，船头对着码头，像在等什么。
“大哥，”二狗走过来，“亨利还会来吗？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会。”
“那咋办？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等。”
二狗没再问。
张日天转过身，走回窝棚。窝棚里，赵铁山已经坐在床上了，在包扎伤口。看见张日天进来，他站起来。
“大哥，俺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张日天说。
赵铁山坐下来。
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：
【当前积分余额：2600】
【可兑换：JGA-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/支】
【可兑换：7.62mm弹药 5积分/10发】
他没动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红红的，是夕阳的光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，有人在收拾东西。有人在包扎伤口，有人在擦枪，有人在做饭。烟飘过来，呛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站在码头上，看着江面。太阳快落山了，把江水染成红的。那两艘白船拴在码头边上，船身上的字还能看见——白鹰商社，星洲。
他想起沈放说的那句话。他爹跑了三十年船，从一条小船跑到五条大船。他不肯运烟土，就被人杀了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两艘白船，看了很久。
“大哥。”沈放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两艘船，俺想留着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留着干什么？”
“跑船。运货。不运烟土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沈放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两艘白船，看了很久。
“留着。”张日天说。
沈放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，看着太阳落下去。天黑了，码头上生起了火。有人围着火堆坐着，有人在唱歌，跑调的，难听得很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窝棚。
窝棚里，赵铁山已经睡了。枪放在身边，手还攥着。
他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外面有风，吹得窝棚顶上的稻草沙沙响。远处有狗叫，叫了两声，停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爷爷。想起那把怀表。想起送外卖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回不去了。
现在他在这里。三百来号人叫他大哥，看着他，等他拿主意。
明天。明天还有事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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