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赢的第二天，张日天去了老城厢。
不是一个人去的。赵铁山跟在后面，腰里插着枪，手里攥着刀。二狗也要跟来，张日天没让。“你守着码头，”他说，“亨利的人随时会回来。”二狗没再说什么，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走远。
老城厢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墙根的烂菜叶子被太阳晒干了，贴在泥地上，踩上去咔嚓响。赵铁山走在前面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睛四处看。
“没人。”他说。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知道没人。亨利的人撤了，孙德彪被打了回去，巷子里暂时安全。但赵铁山紧张，让他紧张一会儿，没事。
冯擎苍院子的门开着。不是虚掩，是大开，像在等人。张日天走进去，看见冯擎苍坐在石桌旁边，手里端着茶杯，茶冒着热气。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，树根底下那堆烟灰还在，被风吹散了一些。
“来了？”冯擎苍没抬头。
张日天站在他面前：“来了。”
“打赢了？”
“打赢了。”
“死人了？”
“没有。伤了几个。”
冯擎苍点点头，喝了一口茶，这才抬起头看他。张日天站在那儿，衣服上沾着血，不是自己的，袖口又撕了一道口子，脸上有灰，眼睛很亮。
“孙德彪那个人，”冯擎苍说，“跑了？”
“跑了。我让他回去告诉亨利。”
冯擎苍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叹气。“告诉他什么？”
“码头是我的。烟土不放。”
冯擎苍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把茶杯放下。“你知道亨利是什么人吗？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
“他不是金牙贵那种人。金牙贵是条狗，咬人就咬。他是条蛇，咬人之前先看看你怕不怕。你不怕，他就缩回去。等你忘了，他再来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背后是谁吗？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冯擎苍站起来，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走到桂花树跟前，停下来，用鞋尖踢了踢树根底下那堆灰，灰扬起来，散在风里。
“白鹰商社不是一个人，是一群人。亨利只是站在前面的那个。他后面有人，人后面还有人。你打了孙德彪，扣了他的船，扯了他的旗。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张日天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不是一个人，是一群人。有枪，有刀，也许还有炮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怕？”
冯擎苍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出声了。“怕？我在这江海城待了二十年，什么没见过？怕的不是我。”
他走回石桌旁边，坐下来，端起那杯凉了的茶，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放下了。
“你打了他的船，他打你的码头。你打了他的人，他打你的人。你扯了他的旗，他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他会要你的命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你不怕？”冯擎苍问。
“怕。”
冯擎苍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“怕就对了。怕才能活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，端出一个木盒子，放在石桌上，打开。里面不是银元，不是刀，是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东西，弯弯曲曲的，像地图。
“这是江海城的水路图。”冯擎苍说，“哪条河通哪儿，哪个码头能停船，哪段江面水浅，船过不去。都画在上面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那张图，没动。
“你拿了码头，扣了船，但你不懂水。不懂水，就跑不了船。跑不了船，就守不住码头。”
张日天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你跑过船？”
冯擎苍笑了，笑得很短，像咳嗽。“年轻的时候跑过。后来不跑了，在岸上待着。一待就是二十年。”
他把图推过来。“拿着。有用。”
张日天看着那张图，看了一会儿，拿起来，折好，揣进口袋里。
“冯擎苍，”他说，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冯擎苍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推开。巷子里的风灌进来，带着潮气，带着码头上那股腥味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他说，“是帮我自己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张日天。
“你赢了，码头是你的，烟土没了。我也可以在老城厢安安静静地喝茶。你输了——”他没说下去。
“我输了怎么样？”
“你输了，死的是你，不是我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冯擎苍靠着门框，看着他。“还有事吗？”
张日天想了想：“有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那些女人和孩子，什么时候能回来？”
冯擎苍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回笑得很真，笑出了声。
“你打了胜仗，不去想怎么守码头，想的是那些女人和孩子？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冯擎苍笑完了，点了点头。“明天。明天让二狗来接。”
张日天转过身，往外走。
“张日天。”冯擎苍在后面喊。
他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你那个枪，真是在江边捡的？”
张日天没回答，走进巷子里。
巷子还是那么窄，天还是那条缝。赵铁山在外面等他，看见他出来，跟上来。
“大哥，冯爷说什么？”
“给了张图。”
“图？”
“水路图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，没再问。
两人走回码头。码头上，二狗在带人收拾东西。受伤的躺在窝棚里，有人在包扎，有人在喂药。沈放在修船，水生在水里，不知道在摸什么。看见张日天回来，二狗跑过来。
“大哥，咋样？”
张日天把那张图掏出来，递给他。“水路图。收好。”
二狗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揣进口袋里。
“大哥，”他说，“亨利还会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他走到码头边上，看着江面。太阳升到头顶了，照得江水发亮。那两艘白船拴在码头边上，船身白得扎眼。那几艘黑船还在，船头对着码头，像在等什么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二狗没再问。
张日天转过身，走回窝棚。窝棚里，赵铁山在擦枪。看见他进来，站起来。
“大哥，明天俺去接人？”
“嗯。叫上二狗，一起去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坐下来继续擦。
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：
【当前积分余额：2600】
【可兑换：JGA-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/支】
【可兑换：7.62mm弹药 5积分/10发】
他没动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红红的，是夕阳的光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，有人在生火做饭。烟飘过来，呛得他眼睛发酸。他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两艘白船。沈放站在船头，在修帆。帆已经补好了，白白的，在风里鼓起来。
“沈放！”他喊。
沈放从船上跳下来，跑过来：“大哥。”
“那两艘船，你打算怎么用？”
沈放想了想：“跑船。运货。从江海城运到星洲，从星洲运到江海城。什么货都运，就是不运烟土。”
“有人买货吗？”
“有。码头上那些布匹、茶叶、瓷器，都是货。以前运不出去，现在有船了，能运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懂做生意？”
沈放愣了一下：“不懂。但俺爹懂。俺小时候跟着他跑过船，见过他怎么跟人打交道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沈放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两艘白船，看了一会儿。“大哥，”他说，“俺想给那两艘船改个名。”
“改什么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沈放说，“等想好了告诉你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，转过身，走回窝棚。
窝棚里，赵铁山已经睡了。枪放在身边，手还攥着。
他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外面有风，吹得窝棚顶上的稻草沙沙响。远处有狗叫，叫了两声，停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冯擎苍说的话。“你不是江海城的人，你不守江海城的规矩。”他不是江海城的人。他也不知道江海城有什么规矩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码头上不放烟土。谁的船都不行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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