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楼来码头记账的第一天，是踩着露水来的。
天刚亮，码头上还没什么人。她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，穿着白旗袍，头发扎成一条辫子，搭在肩上，手里抱着一摞账本。走到码头边上，站住了，四处看了看，没看见张日天。
二狗从窝棚里钻出来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找谁？”
“张先生。”明楼说，“我姐让我来记账。”
二狗往窝棚那边指了指。明楼点了点头，走过去，在窝棚门口站住了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没进去，在旁边找了个木箱子坐下来，把账本放在膝盖上，等着。
张日天出来的时候，看见她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在翻账本。辫子从肩上滑下来，垂在胸前，她也没理。
“来了？”他说。
明楼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。“嗯。”
张日天没再说什么，往码头上走。明楼站起来，跟在后面，走得不快不慢，像怕踩着什么。
码头上，沈放已经在船上了。看见明楼，愣了一下，手里的绳子差点掉了。明楼冲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今天记什么？”张日天问。
明楼把账本翻开。“昨天的货，我姐那边已经卖出去了。布匹五十匹，茶叶三十箱，瓷器二十箱。到手一千二百块银元。”
她报数字的时候很快，像念课文。
“钱呢？”
“在我姐那儿。她说先存着，等凑够了，买枪。”
张日天看了她一眼。她低着头，在账本上写着什么，辫子又滑下来了，这回她用手撩了一下，别到耳后。耳根又红了。
张日天收回目光，看着江面。
一整天，明楼都坐在码头上记账。不是坐在一个地方不动，是跟着张日天走。张日天走到东码头，她就抱着账本跟到东码头。张日天走到西码头，她又跟到西码头。二狗在旁边看着，憋着笑。
“大哥，她跟了你一天了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张日天没理他。
傍晚的时候，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看着太阳往西边落。明楼在旁边坐着，账本摊在膝盖上，在算什么东西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，打得很快。
“你姐让你来的？”张日天问。
明楼手停了一下，又继续打。“嗯。”
“她自己怎么不来？”
“她有别的生意。”明楼说，没抬头，“她说码头上的账，让俺记。”
张日天没再问。
明楼算完了，把账本合上，站起来。“张先生，俺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明楼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“张先生，俺姐说，明天让你去老城厢吃饭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：“吃饭？”
“嗯。她做了菜。”明楼说完，转过身，走了。走得很快，鞭子在背后甩来甩去。
二狗凑过来：“大哥，去不去？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
晚上，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水生从水里冒出来。
“大哥，江上今天有船。三艘。装的是货，往星洲去的。不是白鹰商社的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“大哥，”水生在他旁边坐下来，“今天来的那个姑娘，是你啥人？”
“记账的。”
水生笑了笑，没再问。
第二天傍晚，张日天去了老城厢。不是一个人去的，带了赵铁山。赵铁山跟在后面，腰里插着枪，手里攥着刀。
明镜的院子在老城厢深处，比冯擎苍的院子小，但收拾得干净。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，树上挂着几个果子，还没红。明镜站在门口，穿着蓝旗袍，头发盘着，手里端着一盘菜。
“来了？”她说，“进来坐。”
张日天走进去，赵铁山跟在后面。明楼从屋里出来，端着碗筷，看见张日天，低下头，把碗筷摆好。
“坐。”明镜说，“都是家常菜，别嫌弃。”
张日天坐下来。桌上摆了四五个菜，有鱼，有肉，有青菜，还有一锅汤。赵铁山站在旁边，没坐。
“坐下吃。”张日天说。
赵铁山犹豫了一下，坐下来了。明楼给他盛了一碗汤，他接过去，低着头喝。
明镜坐在对面，看着张日天。“张先生，码头上的事，沈放跟你说了吗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水路。白鹰商社的船在江上堵着，货出不去。沈放说，他知道一条小路，能绕过去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：“什么小路？”
“从江心往东，有一条岔江，通到外海。那条路水浅，大船过不去，但咱们的船能过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在想那条水路。冯擎苍给的水路图上，确实有一条岔江，标得很细，旁边写着几个字，他看不清。
“沈放说，他小时候跟着他爹走过那条路。”明镜说，“十几年没走了，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过。”
“让他去看看。”张日天说。
明镜点了点头，给他夹了一块鱼。“尝尝，这是明楼做的。”
张日天看了明楼一眼。明楼低着头，在喝汤，耳根又红了。
他吃了一口。鱼是红烧的，咸了一点，但还行。
“怎么样？”明镜问。
“还行。”
明楼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。嘴角动了一下，像在笑。
吃完饭，张日天站起来。“走了。”
明镜送他到门口。“张先生，明楼明天还去码头记账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，走进巷子里。赵铁山跟在后面。
“大哥，”赵铁山说，“明家那个姐姐，做饭真好吃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回到码头，天已经黑了。二狗在码头上等他，看见他回来，跑过来。
“大哥，咋样？”
“吃了顿饭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，没再问。
张日天走回窝棚，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：
【当前积分余额：2600】
【可兑换：JGA-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/支】
【可兑换：7.62mm弹药 5积分/10发】
他没动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明楼做的鱼，咸了一点。他想起她低着头喝汤的样子，耳根红红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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