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楼去老城厢那天，张日天没去码头送。他站在窝棚门口，看着她和赵铁山走进巷子。明楼今天换了件淡青色的褂子，没穿旗袍，头发还是扎成一条辫子，搭在肩上。走了一半，她回过头来，往码头上看了一眼。张日天站在窝棚门口，没动。她转回去，走了。
二狗从旁边凑过来：“大哥，她回头看你。”
张日天没理他，往码头上走。
上午的码头很忙。沈放在装货，把那批布匹和茶叶往船上搬。水生在水里摸来摸去，说看看船底有没有被淤泥刮坏。周大壮带着人在巷子里练刀，刀光一闪一闪的。狗剩蹲在仓库门口擦枪，擦得很认真，枪管都磨亮了。
明镜来的时候，张日天正站在码头上看着沈放装货。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旗袍，头发盘得比平时高，手里没拿账本，拿了一把伞。太阳大，她把伞撑开，走到张日天旁边站住了。
“张先生，明楼去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赵铁山跟着？”
“嗯。”
明镜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她站在张日天旁边，看着江面。伞的影子遮住了她，也遮住了张日天半个肩膀。
“你也怕晒？”张日天问。
明镜笑了一下：“怕。女人都怕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镜收了伞，转过身看着他，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白鹰商社的人，最近在码头上打听你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：“打听什么？”
“打听你是什么人，从哪儿来，有多少人，多少枪。”明镜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“他们没敢靠近码头，在老城厢那边转悠。我的人看见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镜说，“亨利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上次输了，这次会带更多的人来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：“你怕？”
明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怕。但我不是来跟你说怕的。我是来跟你说，王老板那边的枪，能买多少买多少。钱不够，我这边还有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明镜把伞又撑开了，遮住太阳。“张先生，码头上的事，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。我妹妹天天来记账，沈放天天跑船，二狗天天练枪。这些人，都是把命拴在码头上的。你不能让他们白死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过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不会。”
明镜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她撑着伞，沿着码头走了。走到仓库那边，停下来，跟狗剩说了几句话。狗剩站起来，脸红了，点了点头。明镜走了，狗剩还站在那里，看着她走远。
二狗又凑过来：“大哥，明家那个姐姐，跟狗剩说什么了？”
张日天没理他。
下午的时候，赵铁山回来了。不是一个人回来的，明楼跟在后面，手里抱着一个布包，鼓鼓囊囊的。张日天走过去，明楼把布包递给他。
“二十把。王老板说，这是最后一批了。卖完就不做了。”
张日天打开布包，里面是短枪，黑乎乎的，比他的沙漠之鹰小一号。他拿起一把，拉了拉枪栓，咔嚓一声。
“什么枪？”他问。
“王老板说，是星洲来的。叫什么……柯尔特。”明楼想了想，“他说这枪好用，打得准，不卡壳。”
张日天把枪放下，看着明楼：“多少钱一把？”
“十五块银元一把。二十把，三百块。”明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，“加上子弹，一共三百五十块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，把布包递给二狗。“发了。一人一把。子弹也分了。”
二狗接过去，叫了几个人，把枪搬走了。
明楼站在那里，没走。她看着张日天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有话要说。
“怎么了？”张日天问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楼犹豫了一下，“王老板还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，最近有人在打听你。不是白鹰商社的人，是另一拨。他说不认识，但看着不像好人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：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穿便衣，短打，腰里别着刀。三个人，在老城厢转了两天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江面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楼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我姐说，让你小心。”
张日天回过头，看着她。她站在那儿，手攥着那个小本子，指节发白。太阳照在她脸上，她眯着眼睛，没躲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明楼点了点头，低下头，翻开本子，记了一笔。耳根又红了。
傍晚的时候，明楼收了本子，站起来。“张先生，俺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明楼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“张先生，明天俺还来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走了。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，走得很快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她又回过头来，看了一眼，然后转进去，不见了。
晚上，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水生从水里冒出来。
“大哥，今天江上没船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“大哥，”水生在他旁边坐下来，“明楼今天去买枪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买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水生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张日天站起来，走回窝棚。窝棚里，赵铁山在擦那把新枪。看见他进来，站起来。
“大哥，这枪好用。比咱们的轻。”
张日天接过来，掂了掂，又还给他。“明天，你带几个人，去老城厢盯着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：“盯谁？”
“盯那三个打听我的人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把枪别在腰里。
张日天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：
【当前积分余额：2600】
【可兑换：JGA-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/支】
【可兑换：7.62mm弹药 5积分/10发】
他没动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明镜说的话。“这些人，都是把命拴在码头上的。你不能让他们白死。”他想起明楼站在太阳底下，眯着眼睛，没躲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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