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放回来的第二天，码头上忙得脚不沾地。
天还没亮，明镜就派人送来了货。三辆板车，吱呀吱呀地从巷子里推出来，车上码着布匹、茶叶、瓷器，堆得冒了尖。赶车的是明镜手下的一个老头，姓刘，精瘦精瘦的，嗓门大得吓人：“让让让让——货来了！都让让！”
码头上还在睡的人被吵醒了，从窝棚里探出头来，看见那三辆板车，又缩回去了。二狗披着衣服跑过来，揉着眼睛：“这么早？”
“早什么早？”老刘头把车停在仓库门口，“明老板说了，这批货得赶在亨利回来之前出去。耽误了，你担得起？”
二狗被噎了一下，没接话，转身去叫人搬货。
张日天站在窝棚门口，看着那三辆板车，没说话。赵铁山从旁边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大哥，明镜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？”
张日天没理他，往码头上走。
货一箱一箱地从板车上卸下来，堆在仓库门口。布匹、茶叶、瓷器，还有几箱药材，用油纸包着，闻着一股苦味。沈放带着人往船上搬，一趟一趟的，跑得满头大汗。水生在水里探船底，怕货太重，船搁浅。
“再往左边放点！”水生在水里喊，“右边沉了！”
船上的人把箱子往左边挪了挪，船身正了。水生点了点头，又潜下去了。
明楼来的时候，货已经搬了小一半。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褂子，头发扎成辫子，手里抱着账本。看见码头上堆成小山的货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走到张日天旁边，站住了。
“张先生，这是今天的货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么多？”
张日天看了她一眼。她低下头，翻开账本，开始记。笔走得很快，头也不抬。
二狗从旁边路过，看见她，停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被张日天看了一眼，缩回去了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货搬了大半。沈放从船上跳下来，跑到张日天跟前：“大哥，第一艘装满了。再装就沉了。”
张日天看了看那艘船。船舷压得很低，几乎贴到水面。水生在旁边点头：“不能再装了，再装就出不去了。”
“那就装第二艘。”张日天说。
沈放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
赵铁山从老城厢回来的时候，货还在搬。他跑到张日天跟前，喘着气，脸跑得通红。
“大哥，孙德彪那边又多了人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多少？”
“四十多个。还有两个洋人，带枪的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一下。二狗停下手里的活，往这边看。沈放站在船头，也往这边看。连水里的水生都探出头来。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大哥，”赵铁山压低声音，“他们会不会今天就动手？”
“不会。”张日天说，“等亨利回来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：“亨利？”
“孙德彪在等亨利。亨利没回来，他不会动手。”
赵铁山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旁边的人听见了，又低下头继续搬货。码头上恢复了热闹，但那股热闹跟刚才不一样了，像绷着一根弦，随时会断。
明楼还在记账，头也没抬。但她的笔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写。
下午的时候，明镜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件青色的旗袍，头发盘得低低的，手里没拿伞。她走到货堆旁边，看了一会儿，又走到船边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装了多少了？”她问沈放。
“第一艘满了，第二艘装了一半。”沈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“天黑之前能装完。”
明镜点点头，转过身看着张日天。“张先生，这批货出去，能赚不少。但得快点。亨利回来之前，货得走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：“你觉得亨利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明镜想了想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声音低了一点。“最多三天。我的人在星洲那边打听到的，他的船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两艘船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一早走。”他说。
明镜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她转过身，走到明楼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账本。
“记清楚了？”
“记清楚了。”明楼说，把账本递给她看。
明镜翻了两页，点了点头，又递回去。“行。晚上回去再对一遍。”
明楼应了一声，把账本抱在怀里。
明镜转过身，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张日天。
“张先生，孙德彪那边的人，今天又多了。你小心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明镜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傍晚的时候，货终于装完了。两艘船吃得满满的，船舷压得很低，几乎贴到水面上。沈放站在船头，检查帆绳，一遍又一遍。水生在水里摸船底，确认没有搁浅。
“大哥，”沈放喊，“明天一早走。天亮就出发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明楼收了账本，站起来。她站了一天，腿有点麻，晃了一下，扶住了旁边的木箱子。
“张先生，俺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：“腿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站久了。”明楼低下头，拍了拍旗袍上的灰。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，喊了一声：“二狗。”
二狗跑过来：“大哥。”
“送她回去。”
明楼抬起头，愣了一下。“不用——”
“送她回去。”张日天又说了一遍。
二狗点了点头，走到明楼旁边。明楼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看了张日天一眼，转过身，跟着二狗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张先生，你小心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转过身，走进巷子里。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，走得很快。二狗跟在后面，走得不快不慢，像怕踩着她。
晚上，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看着江面。月亮又圆了，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。那两艘白船拴在码头边上，装满了货，船舷压得很低。沈放睡在船上，水生睡在水里——他说水里凉快，还能顺便看着船。
赵铁山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大哥，明天货走了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“孙德彪那边。四十多个人，还有洋人。咱们人不够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江面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赵铁山愣了一下：“够？”
“沈放走了，水生走了。但码头还在。人还在。枪还在。”
赵铁山想了想，没再问。
张日天站起来，走回窝棚。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：
【当前积分余额：2600】
【可兑换：JGA-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/支】
【可兑换：7.62mm弹药 5积分/10发】
他睁开眼睛。2600分。能换五十把枪。他没动。他得留着，换别的东西。
他想起明楼说的话。“你小心。”他想起她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他的样子，辫子甩在肩上，脸被夕阳照得红红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