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码头上就亮了灯。不是电灯,是马灯。沈放提着两盏,一盏挂在船头,一盏挂在船尾。灯光昏黄黄的,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,像谁把月亮打烂了扔在江里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沈放最后一趟检查帆绳。水生已经在水里了,只露出一个脑袋,围着船底转了一圈,爬上来。“大哥,船底没问题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,灰蒙蒙的,还没发白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放跳上船,拉起帆。帆布在风里噗噗响了两声,鼓起来了。水生站在船尾,手里拿着那根长竿子,准备探水深。第一艘船动了,很慢,比人走路还慢。船身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第二艘船跟在后面,两艘船一前一后,往江心开去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,没动。船越开越远,马灯的光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两个点,像远处的星星。然后雾起来了,连那两个点也看不见了。
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窝棚。
天亮的时候,明楼来了。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褂子,头发扎成辫子,手里抱着账本。她在码头上找了一圈,没看见张日天,在木箱子上坐下来,等着。
张日天出来的时候,她正低头翻账本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张先生,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明楼低下头,翻开账本。“今天的账还没记。没货,没进账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看着江面。雾还没散,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明楼坐在那里,账本摊在膝盖上,没写。她看着江面,看了一会儿。“张先生,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傍晚。”
明楼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明镜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高高的,手里没拿伞。她走到明楼旁边,看了一眼账本,又看了一眼张日天。
“张先生,货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明镜点了点头。她站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雾散了,江水黄黄的,浑得像泥汤。
“张先生,”她说,“孙德彪的人,昨晚又多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“五十多个。还有三个洋人。”明镜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他们昨晚在老城厢转了一夜,没睡。”
“在干什么?”
“在等人。”明镜说,“等亨利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张先生,”明镜转过身看着他,“亨利明天就到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一下。明楼手里的笔停了。旁边搬货的几个人也停了,往这边看。张日天没说话,看着江面,看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明镜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走到仓库门口,跟老刘头说了几句话。老刘头点了点头,推着板车走了。
明楼还在记账。笔走得很慢,一颗字一颗字地写。张日天坐在旁边,没走。
下午的时候,赵铁山从老城厢回来了。他跑过来,脸上全是汗。
“大哥,孙德彪的人在码头外面转悠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在巷子口站着,往这边看。没进来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码头。看咱们有多少人,多少枪。”赵铁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他们转了一上午了。中午回去吃饭,下午又来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“大哥,”赵铁山压低声音,“要不要把他们撵走?”
“不用。”张日天说,“让他们看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
明楼还在记账。笔没停,但比刚才慢了。她低着头,辫子垂在胸前,没撩。
张日天站起来,往码头上走。他走到码头边上,往巷子口看了一眼。那边站着三个人,穿便衣,腰里别着刀。看见他往那边看,三个人转过身,走了。
傍晚的时候,船还没回来。太阳快落山了,把江水染成红的。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,雾又起来了,灰白色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明楼还坐在木箱子上,账本摊在膝盖上,没写。她看着江面,看了一会儿。
“张先生,船该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又等了一会儿。太阳落下去了,天暗下来。码头上有人点起了马灯,一盏一盏的,昏黄黄的。二狗走过来,站在张日天旁边。
“大哥,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张日天说,“再等等。”
明楼站起来,腿又麻了,扶着木箱子站了一会儿。她没走,站在那里,看着江面。
天快黑透的时候,江面上出现了两个光点。很小,很远,像两颗星星。光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变成两盏马灯,挂在船头船尾。
“回来了!”有人喊。
沈放的船靠岸了。他从船上跳下来,浑身是汗。“大哥,碰见白鹰商社的船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。
“两条。在岔江口堵着。”沈放喘了口气,“俺们没走那条路,绕远了。多走了半天。”
水生从船上跳下来,浑身湿淋淋的。“绕过去的时候,他们的船跟了一段。后来没跟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看了一眼那两艘船,货还在,没少。
“货呢?”
“在。”沈放说,“一箱没少。”
明楼站在旁边,看着那两艘船,看着船上那些箱子。她的眼眶红了,低下头,翻开账本,开始记。手在抖,笔也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
张日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二狗凑过来:“大哥,明天还出货吗?”
“不出了。”张日天说,“明天,亨利该到了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沈放站在船头,没动。水生站在水里,没动。二狗站在那里,手攥着枪,攥得指节发白。
明楼还在记账,笔停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张日天。
“张先生,明天俺还来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她站在马灯旁边,光打在她脸上,半明半暗的。辫子垂在胸前,手攥着笔,攥得很紧。
“明天别来了。”他说。
明楼愣了一下。她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不行。明天有账要记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低下头,把账本合上,站起来。“张先生,俺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,没说话。
明楼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张先生,你小心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转过身,走进巷子里。走得很快,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她又回过头来,看了一眼。然后转进去,不见了。
晚上,张日天坐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月亮又圆了,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。那两艘船拴在码头边上,货还在,没卸。沈放睡在船上,水生睡在水里。
赵铁山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大哥,明天亨利真的会来?”
“会。”
赵铁山没再问。
张日天站起来,走回窝棚。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:
【当前积分余额:2600】
【可兑换:JGA-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/支】
【可兑换:7.62mm弹药 5积分/10发】
他睁开眼睛。2600分。他想了想,在心里说:换三十把枪,一千发子弹。
【兑换成功】
【消耗积分:1500 + 500 2000】
【剩余积分:600】
【物品已放置于仓库内】
他站起来,走出窝棚。二狗还坐在码头上,没睡。
“二狗。”
二狗跑过来:“大哥。”
“仓库里多了几箱东西。明天一早发了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没问。
张日天走回窝棚,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明楼说的话。“明天俺还来。”他说“明天别来了”,她说不。她不怕。她明天还会来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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