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张日天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心里有事,睡不着。他躺在窝棚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码头上有人在走动,脚步声很轻,踩在泥地上噗噗响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气很急。他躺了一会儿,坐起来,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已经有人了。二狗蹲在仓库门口,面前摆着三个木箱子,箱子盖打开着,里面是崭新的枪。旁边还码着几箱子弹,黄澄澄的,在晨光里发亮。二十多个人围在旁边,没人说话,都在看那些枪。
“大哥。”二狗站起来,脸上有汗,但眼睛很亮,“枪发了。一人一把,子弹也分了。”
张日天走过去,从箱子里拿起一把枪。是56式,跟他之前换的一样,黑乎乎的,木头枪托,铁枪管。他拉了一下枪栓,咔嚓一声,在安静的码头上格外响。他把枪放下,看着那些人。
“今天亨利要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怕不怕?”
二狗第一个开口:“不怕。”
周大壮从人群里站出来:“不怕。来多少打多少。”
后面有人跟着喊:“不怕!”“打他娘的!”
张日天没笑。他等那些人喊完了,才开口。
“上次来的是孙德彪,二十多个人,刀多枪少。这次来的是亨利,人更多,枪也更多。还有洋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码头上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,噗嗤,噗嗤的。
“怕就对了。我也怕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,一张张脸,黑的、瘦的、带伤的。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看手里的枪,有人在看江面。
“但怕也要打。不打,码头没了。码头没了,你们去哪儿?还去扛包?还去交份子钱?还去给洋人当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二狗。”张日天喊。
二狗站出来:“在。”
“你带人守码头。船靠岸的地方,归你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。
“周大壮。”
周大壮站出来:“在。”
“你带人守巷子。岸上来的,归你。”
周大壮点了点头。
“沈放。”
沈放从船上跳下来,跑过来:“在。”
“你带人守船。江上来的,归你。”
沈放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赵铁山。”
赵铁山站出来:“在。”
“你跟着我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。
张日天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。三百来号人,有拿枪的,有拿刀的,有拿扁担的。有人站得直,有人缩着肩膀,有人眼睛里在发光。
“各就各位。”他说。
人散了。二狗带着人往码头边上去了,周大壮带着人往巷子里去了,沈放跳上船。码头上剩下张日天和赵铁山,还有几十个人。
赵铁山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枪,枪管擦得发亮。“大哥,亨利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铁山没再问。
天亮透了,太阳从江面上爬起来,照得江水发亮。码头上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,没人说话,没人走动,都在等。
明楼来的时候,张日天正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。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褂子,头发扎成辫子,手里抱着账本。走到码头边上,她站住了,看着码头上那些人,那些枪,那些刀。她没怕,走到张日天旁边,站住了。
“张先生,俺来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:“今天别记账了。”
“那记什么?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低下头,把账本抱在怀里。“俺就在这儿坐着。不碍事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来,把账本放在膝盖上,没打开。就坐在那里,看着江面。
太阳越升越高,照得石板地发烫。码头上还是没人说话,没人走动。二狗蹲在码头边上,枪放在膝盖上,盯着江面。周大壮靠在巷子口的墙上,刀别在腰里,手按在刀柄上。沈放站在船头,手拉着帆绳,没放。水生在水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,看着江心。
明楼坐在木箱子上,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滴在账本上,她拿袖子擦了一下。
“张先生,”她小声说,“亨利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明楼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明镜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低低的,脸色比平时白。她走到张日天旁边,站住了。
“张先生,亨利到了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所有人都往这边看。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坐船来的,从星洲。”明镜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孙德彪去接的他。现在都在老城厢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六十多个。还有五个洋人,都带着枪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看着码头上那些人。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看明镜,有人在看江面。
“张先生,”明镜说,“他下午就来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明镜看了明楼一眼。明楼坐在木箱子上,账本抱在怀里,看着她。明镜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明镜说。
明楼摇了摇头。
“回去。”明镜又说了一遍。
“不。”明楼说,“俺要在这儿。”
明镜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她没再说什么,转过身,走了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然后转进去,不见了。
下午的时候,赵铁山从老城厢跑回来。他跑到张日天跟前,喘着气,脸跑得通红。
“大哥,他们动了。”
“往哪儿走?”
“往码头。走得很慢,像在等什么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码头上那些人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二狗站起来,枪举起来。周大壮从巷子口站出来,刀拔出来。沈放站在船头,帆绳拉紧了。水生从水里探出头来,看着江心。
明楼坐在木箱子上,账本抱在怀里,手在抖。她没走。
张日天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“你进去。”
明楼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不。”
“进去。”
“不。”明楼站起来,腿又麻了,晃了一下,扶住了他的胳膊。她站稳了,把手收回去,账本还抱在怀里。“俺就在这儿。不碍事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他没再说话,转过身,走到码头边上。
江面上,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黑点越来越大,变成一艘船。白船,船头尖尖的,上面飘着旗,白底,一只鹰。船后面还有一艘,跟前面那艘一样大,一样白,一样有旗。两艘船一前一后,往码头这边开过来。
码头上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那两艘船。
船靠岸了。船板搭下来,砸在码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船上的人走下来——不是几个,是几十个。穿黑衣服的,手里拿着刀,拿着枪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孙德彪,矮胖子,脸圆眼小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他后面跟着一个人,穿白西装,戴礼帽,手里拄着手杖。
亨利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走到码头上,停下来,看着张日天。
“张日天,”他说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亨利往码头上看了一眼。二狗带着人站在码头边上,枪举着。周大壮带着人站在巷子口,刀拔出来。沈放站在船头,帆绳拉紧了。水生在水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“人不少。”亨利说。
张日天没接话。
“枪也不少。”
张日天还是没接话。
亨利往前走了一步。孙德彪跟在后面,手按在腰里的枪上。
“张日天,”亨利说,“我最后问你一次。烟土的船,你放不放?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,噗嗤,噗嗤的。
张日天看着他,没说话。
亨利等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“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孙德彪手一挥,后面的人往前冲。
砰!枪响了。不是张日天开的,是二狗。他从码头边上站起来,枪口对着天,那一枪是信号。
码头上炸了锅。枪声、喊声、刀砍在扁担上的声音、人摔在地上的声音,全混在一起。二狗带着人从左边冲出来,周大壮带着人从右边冲出来,把那些人夹在中间。沈放站在船头,枪举着,对着船上的人。
张日天没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打。
明楼坐在木箱子上,账本抱在怀里,手在抖。她没走,也没叫,就坐在那里,看着。
赵铁山站在张日天旁边,枪举着,没开。
“等什么?”张日天问。
“等人。”赵铁山说,“等拿枪的。”
码头上,拿枪的人不多。亨利带的人里,大部分拿的是刀,拿枪的只有十几个。他们站在后面,不敢往前冲,也不敢开枪——前面是自己人,怕打着自己人。
二狗带着人往前冲,一边冲一边开枪。枪声不密,但每一枪都有人倒。周大壮带着人从右边包抄,刀砍下去,有人惨叫,有人骂娘,有人往后跑。
亨利站在船边,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笑没了。
张日天往前走了一步。赵铁山跟在后面,枪举着,对着亨利。
亨利看见他,往后退了一步。孙德彪从旁边冲出来,举着枪,对着张日天。
砰!枪响了。不是孙德彪开的,是赵铁山。孙德彪手里的枪飞出去,手捂着胳膊,血从指缝里淌出来。
“大哥!”赵铁山喊。
张日天没停。他走到亨利跟前,伸手把他手里的手杖夺过来,扔在地上。亨利站在那里,看着他,嘴张着,说不出话。
“回去。”张日天说,“码头是我的。烟土,不放。”
亨利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他转过身,往船上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张日天。
“你等着。”他说,“下次来,不是六十个人。”
他跳上船。船板抽回去,发动机响了,船调了个头,往江心开去。孙德彪跟在后面,捂着胳膊,脸上全是汗。
码头上还在打。但已经差不多了。亨利带的人跑的跑,倒的倒,剩下的蹲在地上,抱着头。二狗站在他们旁边,枪口对着他们,没开枪。
张日天转过身,看着码头上那些人。三百来号人,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,有的躺在地上喘气。有人受了伤,有人在包扎伤口,有人在哭。
赵铁山走过来,胳膊上挨了一刀,血淌下来,滴在地上。
“大哥,打赢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二狗从另一边走过来,脸上全是血,不是自己的。“大哥,打赢了。”
张日天转过身,看着江面。那两艘白船开远了,变成两个白点,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晃。
明楼从木箱子上站起来,账本抱在怀里,手还在抖。她走到张日天旁边,站住了。
“张先生,”她说,“俺记完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“今天的账,”明楼低下头,“没货,没进账。但人都在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站在那里,账本抱在怀里,辫子垂在胸前。她抬起头,看着张日天。
“张先生,明天俺还来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明天来。”
明楼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进巷子里。走得很快,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然后转进去,不见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太阳往西边落。江水被染成红的,红得发暗。那两艘白船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。
他转过身,走回窝棚。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:
【当前积分余额:600】
【可兑换:JGA-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/支】
【可兑换:7.62mm弹药 5积分/10发】
他没动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红红的,是夕阳的光。
他想起明楼说的话。“今天的账,没货,没进账。但人都在。”
人都在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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