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日天跟着丁烈走了两条街,才明白什么叫“码头的规矩”。
巷子口出去是一条土路,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路边蹲着几个人,穿得破破烂烂,看见他们过来,眼神躲开,低着头假装没看见。
空气里那股腥臭味更重了。江风一吹,咸的、腥的、臭的,全糊在脸上。
丁烈背着赵铁山,走得不快。张日天跟在旁边,一只手插在腰里,握着枪柄。
“还有多远?”
“前面就是。”丁烈下巴往前抬了抬,“万帆渡。”
张日天看过去,一片灰扑扑的棚子,棚子后面是桅杆,一根一根戳着,像秃了的树林子。再后面是江,灰白色的雾还没散。
走近了,才看清那棚子是窝棚。烂木板、破油毡、稻草帘子,挤挤挨挨地搭在一起。棚子前面蹲着一排人,光着膀子,每人身边放着一根扁担,或者一辆独轮车。
没人说话。
张日天觉得不对劲。他见过码头,应该是人声嘈杂、喊号子的地方。这儿太静了,静得只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,噗嗤,噗嗤。
“丁烈。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一个老头从窝棚里钻出来,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碗。丁烈停下来:“老孙头。铁山受伤了,俺找个地方放下他。”
老孙头往张日天身上那件黄不拉几的外卖服上停了一眼,下巴往旁边一扬:“你那个窝棚空着。”
窝棚不大,里面一张木板搭的床,铺着稻草。丁烈把赵铁山放上去,直起腰,抹了把汗:“张大哥,你坐。俺去打点水。”
张日天没坐。他站在窝棚口,往外看。
码头上的人还是那么静,蹲着的蹲着,站着的站着。但张日天感觉到,有人在看他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,偷偷摸摸的,看一眼就移开。
“丁烈。”他喊住要出门的丁烈,“这儿平时也这样?”
丁烈愣了一下,低下头,声音也低了:“平时不这样。平时热闹,喊号子的、争活儿的、骂人的……今天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喊:“来了来了!都蹲好!”
窝棚外那群人齐刷刷低下头。
张日天看过去,一群人从码头那头走过来。七八个人,黑衣服,腰里别着斧头。为首那个大光头,满脸横肉,手里拎着根包着铁皮的棍子。
青竹帮。
丁烈往窝棚里缩了缩:“别出声,他们是来收钱的。”
“收什么钱?”
“份子钱。干一天交一半,不交就打,打了扔江里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往外看。
光头走到蹲着的人跟前,挨个收。有掏铜板的,有掏票子的,手在抖。一个年轻点的掏慢了,光头一棍子抽在他背上,啪的一声响,人扑在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“快点!”
张日天看着,手指摸到枪柄上。
丁烈在后面小声说:“张大哥,别出去。他们人多……”
张日天没理他。
光头走到老孙头跟前了。老孙头颤颤巍巍站起来,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。光头数了数,突然一巴掌把老孙头扇倒在地。
“就这点?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?”
老孙头趴在地上,嘴在流血,不敢吭声。
光头又踢了一脚:“搜!”
两个黑衣人上去,把老孙头翻过来,浑身上下摸了一遍,摸出几个铜板,还有一块银元。
“这不就有了?”光头把银元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了看,“妈的,老东西,藏这么深。”
老孙头挣扎着想爬起来,被一脚又踩下去。
“饶……饶命……”他声音都变了,“那是我孙子的药钱……”
“孙子?”光头笑了,“你孙子在哪儿?老子一起收了!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。
张日天走出窝棚。
丁烈在后面喊:“张大哥!”
他没回头。
他走过去,走得很慢,步子稳稳的,手插在腰里。
那群黑衣人还在笑,还没注意到他。老孙头趴在地上,脸埋在泥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张日天走到光头身后三步远,停下来。
“喂。”
光头转过身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旁边几个人也不笑了,看着他身上那件黄不拉几的衣服,又笑起来了。
“这他妈什么玩意儿?”光头上下打量,“戏班子跑出来的?”
张日天没接话,指了指地上的老孙头:“把他放了。”
光头又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,回头跟他那帮人说:“听见没有?让我放人。这傻逼哪来的?”
那帮人跟着笑。
张日天等他们笑完了,问:“你放不放?”
光头往前走了两步,棍子指着他的脸:“老子不放。怎么着?你还想动手?”
张日天没动。
光头的棍子往他肩膀上戳:“穿这玩意儿出来,你妈死了没人给你烧纸?”
棍子又戳过来——
张日天动了。
右手从腰里拔出来——那把银色的大家伙,枪口直接顶在光头下巴上。
光头僵住了。
后面那帮人也僵住了。
“这什么……”光头嘴张着,棍子掉在地上,眼睛盯着那枪。
张日天没理他,看着后面那群黑衣人:“斧头,扔地上。”
没人动。
张日天枪口往上抬了抬,顶着光头的下巴让他头仰起来,脖子露出青筋。
“扔。”
咣当咣当咣当——七八把斧头全扔在地上。
光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,想说话,下巴被顶着说不出。
张日天看着他:“刚才那老头,你打了他几巴掌?”
光头眼睛乱转。
“两巴掌。”趴在地上的老孙头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还有一脚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把枪口从光头下巴移开,对着他的脸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跪下。”
光头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。
张日天看着那群黑衣人:“你们也跪下。”
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码头上静了。
那些蹲着的苦力全抬起头,看着这边,眼睛瞪得老大。
张日天把枪收回来,对着光头的膝盖,扣扳机。
砰!
枪声响了,码头上的人全吓了一跳。光头惨叫着倒在地上,双手抱着腿,膝盖那儿血往外冒,染红了地上的泥。
“这一枪,替老头还你。”张日天把枪口移到他另一条腿,“刚才你说什么?他孙子?”
光头惨叫都叫不出来了,整个人在地上打滚,嘴张着,全是血沫子。
“还收不收?”
“不……不收了……”光头声音尖得不像人,“大爷饶命……”
张日天没再开枪。他把枪收回来,插进腰里,转身走到老孙头跟前,把他扶起来。
老孙头浑身发抖,站都站不稳,嘴边的血和泥糊在一起,眼睛盯着张日天,像看鬼一样。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张日天没说话,把他扶到一边坐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那群跪着的黑衣人,又看着码头上那些苦力。
丁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窝棚口了,张着嘴,傻了。
那个年轻苦力第一个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,看着张日天,攥着拳头,脸涨得通红。
“好!”他喊了一声。
码头上没人应。
年轻苦力又喊了一声:“好!”
这一声像打破了什么。第二个苦力站起来,喊:“好!”
第三个,第四个——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,喊“好”,声音从稀稀拉拉到连成一片,震得江边的鸟扑棱棱飞起来。
年轻苦力跑过来,跑到张日天跟前,突然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“大哥!”他喊,“你收俺吧!俺跟你干!”
第二个也跑过来,跪下:“大哥,俺也跟你!”
第三个,第四个——有人跪下,有人站着,有人往前挤,码头上突然乱了。
张日天站着,没动。
丁烈从窝棚里走出来,走到他身边,声音发颤:“张大哥,俺就知道……俺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张日天低头看着他,又看着那些脸,黑的、瘦的、有伤的、带疤的,眼睛里全是光。
他没说话。
那个年轻苦力还跪着,仰着头看他,忽然小声说了一句:“大哥,那光头叫金牙炳,他哥是青竹帮的香主……明天肯定会来。”
张日天低头看了他一眼,记住了那张脸。
他把手从枪柄上移开,说了一句话:
“都起来。”
跪着的人互相看了看,慢慢站起来。没人再说话,但眼睛还盯着他,像盯着什么稀罕东西。
码头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汽笛,很长,很哑。
张日天往江面上看了一眼。雾散了,江水浑黄,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
他收回目光,走进那群苦力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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