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了，码头上一片狼藉。
地上扔着刀、斧头、断了的扁担，还有几滩血，黑红色的，在石板地上洇开了，像泼上去的墨。有人蹲在地上喘气，有人靠在墙上捂着伤口，有人在江边洗刀上的血。空气里一股血腥气，混着江风的腥味，闻着让人胃里发紧。几只野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，在码头边上转悠，被苦力扔了一块石头，喵的一声蹿进巷子里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中间，看着那些人。三百来号人，站着的、坐着的、躺着的，都有。他数了一遍受伤的，又数了一遍，确认了，才转过身。
“二狗。”他喊。
二狗从人堆里挤过来，脸上有一道血痕，不是自己的，袖子撕了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皮肤。“大哥。”
“伤了多少人？”
二狗想了想：“二十三个。刀伤多，枪伤少。有两个伤得重些，已经抬窝棚里了，老孙头在看着。剩下的都是皮肉伤，包扎一下就行。”
“枪呢？”
“枪没丢。子弹打了不少，还剩小一半。”二狗从腰里摸出几个弹匣，掂了掂，“大哥，子弹不够了。下次再来，怕撑不了多久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码头上那些人，又看了看江面。那两艘白船已经看不见了，江面上空荡荡的，只剩水，黄黄的，浑得像泥汤。远处有几艘货船，黑乎乎的，停在江心，不知道是走还是停。
“受伤的去包扎。没受伤的收拾东西。”他说。
人动了。有人往窝棚里走，有人往仓库走，有人往江边走。狗剩从人群里钻出来，脸上全是灰，眼睛红红的，手里攥着一把刀，刀上还有血。他走到张日天跟前，站住了。
“大哥，俺……俺砍了一个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受伤了吗？”
狗剩低头看了看自己，摇了摇头。“没。就是手抖。”
他伸出手，抖得厉害，刀在手里晃来晃去。张日天把刀接过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递回去。
“拿着。回去歇着。”
狗剩接过刀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。“大哥，俺没怂。”
“知道。”
狗剩走了。走得很快，像怕人看见他脸上的东西。
赵铁山从窝棚里出来，胳膊上缠着布条，是刚才那一刀。布条是新缠的，白白的，上面渗出一小片红。他走到张日天旁边，站住了。
“大哥，孙德彪那个枪，俺打飞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看见了。”
赵铁山嘿嘿笑了，笑完又收住了。“大哥，下次亨利来，会不会带更多人？”
“会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他站在张日天旁边，看着码头上那些人收拾东西。刀和斧头堆在仓库门口，断了的扁担扔在江边，有人拿去当柴烧。血迹用水冲了，石板地上还有印子，淡淡的，洗不掉。
“大哥，”赵铁山忽然说，“明楼今天没来。”
张日天看了他一眼。赵铁山被看得有点慌，低下头。“俺就是问问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，往码头边上走。赵铁山跟在后面，没再问。
傍晚的时候，码头上收拾得差不多了。刀和斧头码得整整齐齐，靠在仓库门口的墙上。断了的扁担堆在江边，点着了，火苗蹿起来，噼里啪啦响。有人在火上架了口锅，煮粥。米香混着烟味，飘过来，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沈放站在船头，检查帆绳。他把每一根绳子都拉了一遍，确认没问题了，又从船头走到船尾，检查甲板。水生从水里冒出来，爬上岸，浑身湿淋淋的，头发贴在脑门上。
“大哥，船底没事。就是蹭掉了一块漆，不碍事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水生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拧了拧裤腿上的水。“大哥，今天那个洋人，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下次来，不是六十个人。”水生学亨利的语气，学得不像，有点滑稽。他自己也笑了，笑完又不笑了。“大哥，下次来，咱们人够吗？”
“够。”
水生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他看着江面，看了一会儿。“大哥，那两艘白船，今天开走的时候，船上还有人没下来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洋人。三个。站在船头，穿着白衣服，手里拿着枪。没下来，就一直站在那儿看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江面，太阳快落山了，把江水染成红的。远处那几艘货船还在，黑乎乎的，一动不动。
“他们看什么？”水生问。
“看码头。”张日天说，“看咱们有多少人，多少枪。”
水生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那他们下次来，会带更多人。”
“会。”
水生没再问。
天黑了，码头上生起了火。不是一堆，是好几堆，围着码头边上，照得石板地发红。有人围在火堆旁边吃饭，有人在擦枪，有人在低声说话。狗剩蹲在火堆旁边，手里端着碗粥，没喝，看着火发呆。二狗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。
“想啥呢？”
狗剩摇了摇头，没说话。
“今天你砍了一个？”二狗问。
狗剩点了点头。
“头一回？”
狗剩又点了点头。
二狗没再问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，掰了一半，递给狗剩。“吃。吃饱了就不想了。”
狗剩接过去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半天，咽不下去。
张日天坐在窝棚门口，看着那些火。赵铁山在旁边坐着，手里拿着那块布条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布条上的血干了，变成黑褐色，硬邦邦的。
“大哥，这刀伤不深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赵铁山把布条缠回去，系了个结。“大哥，明天干啥？”
“等。”
“等啥？”
“等亨利来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他靠着墙，闭上眼睛，一会儿就打起呼噜了。
张日天站起来，走回窝棚。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：
【当前积分余额：600】
【可兑换：JGA-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/支】
【可兑换：7.62mm弹药 5积分/10发】
600分。能换十二把枪，或者一千二百发子弹。他想了想，没动。他得留着，换别的东西。子弹不够了，但枪还够。下次亨利来，不会这么快。他还有时间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他想起亨利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。“下次来，不是六十个人。”六十个人。这次是六十个，下次是多少？一百个？两百个？他想起水生说的那三个洋人，站在船头，拿着枪，看码头。
他们在看。看完了，回去告诉亨利。亨利会带更多的人来。更多的枪。更多的洋人。
他闭上眼睛，没想下去。
天亮的时候，张日天走出窝棚。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练枪了，枪声一声一声的，不密，但稳。二狗带着几个人在练刀，刀光一闪一闪的。沈放在船上擦甲板，水生在水里摸船底。
张日天走到码头边上，看着江面。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得江水发亮。那两艘白船不在了，江面上空荡荡的。远处那几艘货船也不在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。
“大哥。”赵铁山从后面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枪，枪管擦得发亮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还练吗？”
“练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“大哥，明镜来了。”
张日天往巷子口看过去。明镜从巷子里走出来，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旗袍，头发盘得低低的，手里没拿东西。她走得不快不慢，到了码头边上，站住了。
“张先生，昨晚孙德彪走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：“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带着他的人，坐船走了。回星洲了。”明镜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“天没亮就走了，走得很急。孙德彪胳膊上的伤还没好，裹着布条，上船的时候差点摔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亨利也走了。”明镜说，“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下次来，不是六十个人。”明镜看着张日天，“他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话，不是吓你。他是说真的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明镜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轻，像叹气。“张先生，他还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明镜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走了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张日天还站在码头上，看着她。她没说话，转进去，不见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，看着江面。太阳升到头顶了，照得石板地发烫。码头上的人在练枪、练刀、练船，没人闲着。枪声一声接一声，扁担劈在木桩上，噼里啪啦的，乱糟糟的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窝棚。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亨利说的话。下次来，不是六十个人。他想起明镜说的话。他还会回来的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红红的，是夕阳的光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窝棚。
码头上，有人开始收东西了。枪擦好了，刀磨快了，船拴好了。二狗蹲在仓库门口，在数子弹，一颗一颗地数，数得很慢。周大壮靠在巷子口的墙上，在打盹，刀抱在怀里。沈放站在船头，看着江面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水生在水里，只露出一个脑袋，看着天。
张日天走到码头边上，看着江面。太阳快落山了，把江水染成红的。那两艘白船不在了，江面上空荡荡的。远处有一只鸟，飞得很低，贴着水面，翅膀扇得很慢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回窝棚。
明天。明天还要练。练枪，练刀，练船。等亨利来。他再来，就打回去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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