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了三天，码头上恢复了平静。不是真的平静，是那种暴风雨之间的平静。枪还在练，刀还在磨，船还在修，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，亨利还会回来。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。
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看着江面。太阳升到头顶了，照得江水发亮。那两艘白船不在了，江面上空荡荡的。远处有几艘货船，黑乎乎的，停在江心，不知道是走还是停。他盯着那些船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进仓库。
仓库里还堆着一些货，布匹、茶叶、瓷器，是明镜上次送来的那批，没来得及出。沈放说水路暂时不能走，白鹰商社的船在岔江口堵着，得等他们撤了才能出。张日天站在那些箱子前面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出仓库。
“赵铁山。”他喊。
赵铁山从窝棚里跑出来：“大哥。”
“跟我去老城厢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，没问为什么，把枪别在腰里，跟在他后面。
两人走进巷子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墙根的烂菜叶子被太阳晒干了，贴在泥地上，踩上去咔嚓响。赵铁山走在前面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睛四处看。
“没人。”他说。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知道没人。亨利走了，孙德彪也走了，老城厢暂时安全。但赵铁山紧张，让他紧张一会儿，没事。
冯擎苍院子的门关着。不是虚掩，是关严了。张日天站在门口，敲了三下。里面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。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，一个老头探出头来，看见张日天，把门开大了些。
“进来吧。冯爷等着呢。”
张日天走进去，赵铁山跟在后面。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，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，树根底下那堆烟灰还在，被风吹散了一些。石桌还是那张石桌，茶具还是那套茶具，壶嘴缺了一小块。冯擎苍坐在椅子上，手里端着茶杯，茶冒着热气。
“来了？”他没抬头。
张日天站在他面前：“来了。”
“打赢了？”
“打赢了。”
“死人了？”
“没有。伤了二十三个。”
冯擎苍点点头，喝了一口茶，这才抬起头看他。张日天站在那儿，衣服上没血了，换了一件干净的，但脸上还有一道浅痕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。
“亨利走了？”冯擎苍问。
“走了。孙德彪也走了。”
“还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冯擎苍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把茶杯放下。“你来找我，不是来说这些的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冯擎苍站起来，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走到桂花树跟前，停下来，用鞋尖踢了踢树根底下那堆灰，灰扬起来，散在风里。
“亨利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我跟他打了十年交道。他不像孙德彪，孙德彪是条狗，咬人就咬。他是条蛇，咬人之前先看看你怕不怕。你不怕，他就缩回去。等你忘了，他再来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张日天。
“你打了他的船，扣了他的人，扯了他的旗。他不会放过你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怕？”
冯擎苍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出声了。“怕？我在这江海城待了二十年，什么没见过？怕的不是我。”
他走回石桌旁边，坐下来，端起那杯茶，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放下了。茶凉了。
“你这次打赢了，他下次会带更多的人来。更多的人，更多的枪。也许还有炮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你那个码头，”冯擎苍说，“能守得住吗？”
“能。”
冯擎苍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你说能就能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，端出一个木盒子，放在石桌上，打开。里面不是银元，不是刀，是一叠纸。纸上写着字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账本。
“这是白鹰商社在江海城的生意单子。”冯擎苍说，“烟土走哪条线，货从哪儿来，到哪儿去，谁在经手。都在上面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那叠纸，没动。
“你拿着。”冯擎苍说，“有用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冯擎苍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推开。巷子里的风灌进来，带着潮气，带着码头上那股腥味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他说，“是帮我自己。你赢了，烟土没了，我可以在老城厢安安静静地喝茶。你输了——”他没说下去。
“我输了怎么样？”
“你输了，死的是你，不是我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，没说话。冯擎苍靠着门框，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，不像六十岁的人。
“还有事吗？”他问。
张日天想了想：“有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水路。岔江口被白鹰商社的船堵着，货出不去。”
冯擎苍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那条水路，是我年轻时候走的。后来白鹰商社来了，把路堵了。你手上的水路图，是二十年前的。现在的情况，跟图上不一样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你知道别的水路吗？”
冯擎苍想了想，走回石桌旁边，坐下来。他拿起茶杯，发现茶凉了，又放下了。
“有一条。”他说，“从码头往西，走内河，绕到南边，再出海。那条路远，得多走两天。但白鹰商社的船不去那边。”
“你走过？”
“走过。年轻的时候走过。二十年没走了，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过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在想那条路。往西，内河，绕到南边。冯擎苍给的水路图上没有那条路。
“我让沈放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冯擎苍点了点头。“让他小心。那条河上有暗礁，还有渔民下的网。船快了会翻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冯擎苍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推开。“还有事吗？”
张日天想了想：“有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明镜这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冯擎苍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认识。她爹以前是江海城的大商人，跑船运货，什么都做。后来被白鹰商社挤垮了，家道中落。她带着妹妹做生意，不容易。”
他看着张日天，笑了一下。“怎么，你对她有意思？”
张日天没接话。
冯擎苍笑完了，收住了。“明镜这个人，精明。比她爹还精明。她找你合作，不是看中你的码头，是看中你的人。她知道你能打，能守住码头。码头守住了，她的货才能出去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她妹妹明楼，”冯擎苍说，“比她姐老实。会记账，会算账，但不会做生意。她姐让她来码头记账，不是真的缺记账的人。”
张日天没接话。
冯擎苍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“行了，回去吧。天不早了。”
张日天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“冯擎苍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冯擎苍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回笑得很轻，像叹气。“谢什么？我又没帮你什么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，走进巷子里。赵铁山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那叠纸。
“大哥，”赵铁山说，“冯爷给的这些东西，有用吗？”
“有用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两人走回码头。码头上，二狗在带人练枪，枪声一声一声的，不密，但稳。周大壮在巷子里练刀，刀光一闪一闪的。沈放在修船，水生在水里摸船底。
张日天走进窝棚，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把那叠纸摊开。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，哪条船运烟土，什么时候到，停哪个码头，谁接货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几页，折好，放在身边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：
【当前积分余额：600】
【可兑换：JGA-56式半自动步枪 50积分/支】
【可兑换：7.62mm弹药 5积分/10发】
他没动。他闭上眼睛，靠着墙，想事情。亨利走了，但还会回来。水路被堵了，得找新路。子弹不够了，得想办法。冯擎苍给的单子有用，但得找人看。明镜精明，明楼老实。他想了一会儿，睁开眼睛。
外面天黑了。码头上生起了火，有人做饭，有人围着火堆坐着。他站起来，走出窝棚。
赵铁山坐在火堆旁边，手里拿着那叠纸，在看。看见张日天出来，他把纸递过来。
“大哥，这东西俺看不太懂。字太多。”
张日天接过来，揣进口袋里。“明天让明楼看。她识字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。
张日天在火堆旁边坐下来，看着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映在脸上，忽明忽暗。远处江面上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那几艘货船也不在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。
“大哥，”赵铁山说，“亨利下次来，会带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比这次多吗？”
“会。”
赵铁山没再问。他往火里扔了一根枯枝，火苗蹿起来，噼啪响了一声。
张日天站起来，走回窝棚。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冯擎苍说的话。明镜不是看中码头，是看中你这个人。明楼来记账，不是真的缺记账的人。他想起明楼坐在木箱子上记账的样子，辫子垂在胸前，耳根红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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