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楼来的时候,张日天正坐在码头上看那份单子。纸已经皱巴巴的了,边角卷起来,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字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不太懂了。什么“三号货,走东线,每月初五停老码头”,什么“七号货,走南线,经星洲转运”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折起来,揣进口袋里。
“张先生。”明楼从巷子里走出来,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褂子,头发扎成辫子,手里抱着账本。她走到张日天旁边,站住了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明楼在木箱子上坐下来,把账本摊开,“昨天的账记完了。没货,没进账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,递过去。“看看这个。”
明楼接过去,打开,看了一眼。她的眼睛动了一下,又看了一眼,抬起头看着张日天。“这是……白鹰商社的货单?”
“冯擎苍给的。你看看上面写了什么。”
明楼低下头,开始看。她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,手指在纸上划着。辫子从肩上滑下来,垂在胸前,她也没撩。张日天坐在旁边,没催她。
看了大概一刻钟,明楼把纸放下。“张先生,这是他们上半年的货单。哪条船运什么货,什么时候到,停哪个码头,都写在上面了。”
“能看懂?”
“能。”明楼指着纸上一行字,“这条船,每月初五从星洲出发,十二到江海城,停老码头。装的是布匹和茶叶。但下面注了一行小字——”她的手指往下移,“‘另带烟土五十箱,交老码头孙记货栈’。”
张日天看着那行小字。字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明楼翻了一页,“这条船,每月十八从星洲出发,二十五到江海城,停东码头。装的瓷器,但底下也注了烟土,八十箱。”
她把纸翻了好几页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“差不多每艘货船都带烟土。布匹、茶叶、瓷器、药材,都是幌子。真正的货是烟土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想起沈放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爹不让亨利在船上运烟土,亨利就杀了他。”
“张先生,”明楼把纸折好,递回来,“这东西有用。”
“你收着。”张日天说,“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。”
明楼愣了一下,把纸揣进口袋里。她的耳根又红了,低下头,翻开账本。“今天的账还没记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往码头上走。明楼抱着账本跟在后面,走得不快不慢。
码头上,沈放站在船头,在检查帆绳。看见张日天过来,他从船上跳下来。“大哥,今天去探路?”
“去。”张日天说,“往西走,走内河,绕到南边出海。冯擎苍说那条路能走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。“水生跟俺去。”
水生从水里冒出来,爬上岸,浑身湿淋淋的。“大哥,俺准备好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们。“小心。河上有暗礁,还有渔民下的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放跳上船,拉起帆。水生站在船尾,拿着长竿子。船动了,很慢,往西边开去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走远,明楼站在旁边,账本抱在怀里。“张先生,沈放能找到路吗?”
“能。”
明楼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二狗从仓库里搬出一箱子弹,蹲在地上数。数了半天,站起来,走到张日天跟前。“大哥,子弹不多了。”
“还剩多少?”
“不到一千发了。”二狗把子弹箱打开给他看,“下次亨利来,怕撑不了多久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看着江面。太阳升到头顶了,照得江水发亮。那两艘白船不在了,江面上空荡荡的。远处有几艘货船,黑乎乎的,停在江心。
“二狗,”他说,“明镜那边还有钱吗?”
二狗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得问她。”
“下午我去找她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把子弹箱搬回仓库。
下午的时候,张日天去了老城厢。赵铁山跟在后面,腰里别着枪。两人走进巷子,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墙根的烂菜叶子被太阳晒干了,贴在泥地上,踩上去咔嚓响。
明镜的院子在老城厢深处,门开着。张日天走进去,看见明镜坐在石榴树下,手里拿着把扇子,在扇风。石榴树上挂着几个果子,红了一半。
“张先生?”明镜站起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商量点事。”
明镜笑了笑,搬了把椅子出来。“坐。明楼去你那儿了?”
“嗯。在码头记账。”
明镜点了点头,坐下来,扇子还在手里扇。“什么事?”
“子弹不够了。想买点。”
明镜看着他,扇子停了一下。“要多少?”
“能买多少买多少。”
明镜想了想,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出一个木盒子,放在张日天面前,打开。里面是银元,白花花的,在太阳底下发亮。
“五百块。”她说,“够吗?”
张日天看着那盒银元,没动。“哪来的?”
“卖货的钱。上次那批货,卖了两千三。这是你的那份。”明镜把盒子推过来,“你拿着。买枪,买子弹,都行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张先生,”明镜说,“码头不是你一个人的。货是你的,船是你的,人也是你的。但生意是咱们的。你赢了,大家都好。你输了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“我输了怎么样?”
“你输了,这些钱就是白鹰商社的。”明镜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“所以你不能输。”
张日天把盒子盖上,拿起来。“谢谢。”
明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谢什么?我又不是白给的。货出去了,还得还我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明镜。“明楼在码头,你放心?”
明镜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放心。她在你那儿,比在哪儿都放心。”
张日天没接话,走进巷子里。赵铁山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那个木盒子。
“大哥,明镜这人真大方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回到码头,天已经快黑了。沈放还没回来,水生也没回来。明楼还坐在木箱子上,账本摊在膝盖上,没写。看见张日天回来,她站起来。
“张先生,沈放还没回来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明楼点了点头,又坐下来。
天黑了,码头上生起了火。有人做饭,有人围着火堆坐着。明楼还坐在木箱子上,没走。张日天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明楼说,“沈放会回来的。”
张日天没再说话。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月亮出来了,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。远处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等了大概半个时辰,江面上出现了一个光点。很小,很远,像一颗星星。光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变成一盏马灯,挂在船头。
“回来了!”有人喊。
沈放的船靠岸了。他从船上跳下来,脸上全是汗。“大哥,找到了!”
张日天看着他。
“那条路能走。”沈放喘了口气,“往西走二十里,进内河。再往南走三十里,出海口。一路没碰见白鹰商社的船。”
水生从船上跳下来,浑身湿淋淋的。“就是河上有暗礁,还有渔民下的网。得小心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看了一眼那艘船,又看了一眼沈放。
“明天能出货吗?”
“能。”沈放说,“天亮就走。”
明楼在旁边站起来,账本抱在怀里。“张先生,俺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“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明楼说,“明天有货,要记账。”
她转过身,走进巷子里。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,走得很快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张日天一眼。然后转进去,不见了。
晚上,张日天坐在码头上,把那个木盒子打开。五百块银元,白花花的,在月光下发亮。他拿起一块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:
【检测到贵重物品:银元(一批)】
【估值:约5000积分】
【是否兑换?】
他在心里说:换。
【兑换成功】
【获得积分:5000】
【当前积分余额:5600】
他站起来,走进仓库。仓库里黑乎乎的,堆着货。他蹲下来,从系统里换了五十把枪,两千发子弹。
【消耗积分:2500 + 1000 3500】
【剩余积分:2100】
他站起来,走出仓库。二狗还坐在码头上,没睡。
“二狗。”
二狗跑过来:“大哥。”
“仓库里多了几箱东西。明天一早发了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没问。
张日天走回窝棚,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明镜说的话。“你赢了,大家都好。”他想起明楼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他那一眼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月亮的,冷冰冰的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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