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镜的钱解决了大问题。五十把新枪发下去，码头上人手一把，子弹也分够了。二狗带着人练了一整天，枪声从早响到晚，震得江面上的鸟都不敢落。沈放和水生天没亮就出了货，走新探的那条内河水路，绕到南边出海。明楼坐在木箱子上记账，笔走得很快，头也不抬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，太阳快落山了，把江水染成红的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进仓库，把那箱剩下的银元抱出来。还有一百多块，明镜说他留着零用。他不知道零用是什么意思，在码头上有吃有喝，用不着钱。他把箱子放在窝棚角落里，在树墩子上坐下来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，积分余额2100，他没动。枪够了，子弹也够了，留着下次用。
天黑了，码头上生起了火。有人做饭，有人围着火堆坐着。张日天没出去，在树墩子上靠着墙，闭着眼睛。外面有人在唱歌，跑调的，难听得很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骂。他听着那些声音，没睡着，也没醒。
“大哥。”赵铁山在窝棚外面喊。
张日天睁开眼睛。“什么事？”
“明镜来了。找你。”
张日天愣了一下，站起来，走出窝棚。码头上，明镜站在火堆旁边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旗袍，头发盘得比平时低，手里没拿东西。火光照在她脸上，半明半暗的。
“张先生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来看看。”她笑了笑，“明楼回去了吗？”
“回去了。傍晚走的。”
明镜点点头。她站在火堆旁边，看了一会儿那些人。二狗在擦枪，周大壮在磨刀，沈放不在，水生不在。码头上比平时安静。
“货走了？”她问。
“走了。沈放和水生走的，走新路。”
“能出去吗？”
“能。沈放说没问题。”
明镜点点头，没再问。她站在火堆旁边，手垂在身侧，腰挺得很直。张日天站在她旁边，没说话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，明镜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张先生，陪我走走？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明镜笑了笑，转过身，往码头上走。张日天跟在后面，赵铁山想跟上来，被他看了一眼，站住了。
两个人走到码头边上，看着江面。月亮出来了，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。那两艘白船不在了，江面上空荡荡的。远处有几盏渔火，一晃一晃的，像鬼火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镜说，“你说亨利下次来，会带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比这次多吗？”
“会。”
明镜点点头。她看着江面，看了一会儿。“我爹以前也跑船。跑了一辈子，从一条小船跑到五条大船。后来白鹰商社来了，要他运烟土。他不肯，生意就没了。船被扣了，人也病了。死的时候，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我带着明楼，做点小生意。布匹、茶叶、瓷器，什么都做。赚得不多，够吃够喝。”她转过头看着张日天，“你来了以后，生意好做了。货能出去了，钱能赚到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镜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张日天愣了一下。这话他刚说过，现在她说了。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守住了码头。”明镜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轻，“我爹没做到的事，你做到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江面。月亮照在水面上，白花花的，晃眼睛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天不早了。”
明镜点点头。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，明镜的脚在石板上滑了一下，身子歪了。张日天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她站稳了，没动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张日天松开手。“小心点。地上有血印子，洗不掉，滑。”
明镜低头看了一眼，石板地上确实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，是前几天打仗留下的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张日天，笑了一下。“张先生，你这个人，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？”
“别人都想从码头上捞钱。你不想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镜转过身，往巷子口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“张先生，明楼在你这儿记账，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她记得好。”
明镜笑了。“她回来老说码头上的事。说二狗练枪打碎了瓶子，说沈放修船修了一整天，说赵铁山胳膊上的伤好了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说你站在码头上看江面，一看就是半天。”
张日天没接话。
明镜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“张先生，你一个人在这码头上，不闷吗？”
“不闷。”
明镜笑了，转过身，走进巷子里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“张先生，明天我让人送点茶叶来。码头上的人，喝点茶，解解乏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镜走了。巷子里黑漆漆的，看不见她的背影，只听见脚步声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回窝棚。赵铁山坐在窝棚门口，手里拿着枪，在擦。看见他回来，站起来。
“大哥，明镜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坐下来继续擦。
张日天走进窝棚，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他想起明镜说的话。“你一个人在这码头上，不闷吗？”不闷。他没觉得闷。每天有事做，有人找，有枪练，有船出。不闷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明镜在码头上滑那一下，他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的手很凉，隔着旗袍的袖子都能感觉到。她站稳了，没动，就站在那里，看着地上的血印子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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