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明镜真的让人送了茶叶来。不是一包两包，是整整两箱。老刘头推着板车从巷子里出来，车上码着两个大木箱子，吱呀吱呀地推到码头上，停下来，抹了一把汗。
“张先生，明老板让送的。说给大家伙喝。”
张日天走过去，打开一个箱子，里面是茶饼，用油纸包着，闻着一股清香。码头上的人围过来，狗剩蹲在箱子旁边，拿起一个茶饼闻了闻，嘿嘿笑了。“好东西。比俺们喝的树叶强多了。”
“一人一个，分了。”张日天说。
二狗带着人把茶饼分了，每人一个，码头上热闹起来了。有人把茶饼掰碎了泡在碗里，有人揣在怀里舍不得喝，有人闻了又闻，放进口袋里。周大壮拿着茶饼翻来覆去地看，说这茶在老城厢要卖好几块银元一个。狗剩听了，把茶饼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看了又看，又放回去了。
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，没说话。赵铁山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茶饼。“大哥，你不喝？”
“不喝。”
赵铁山把茶饼揣进口袋里，嘿嘿笑了。“俺留着，过年喝。”
上午的时候，明楼来了。她看见码头上的人都在喝茶，愣了一下，走到张日天旁边。
“张先生，这茶——”
“你姐让人送的。”
明楼低下头，没说话。她在木箱子上坐下来，翻开账本。今天的账还是没货没进账，但她还是来了，坐在那里，笔拿在手里，没写。张日天站在旁边，也没说话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楼忽然说，“我姐昨天来找你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说什么。就说了说码头上的事。”
明楼点了点头，低下头，在账本上写了一笔。张日天没看清她写了什么。她的耳根红了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沈放回来了。船靠岸的时候，他站在船头，脸上有笑。
“大哥，货出了！”
张日天看着他：“全出了？”
“全出了。”沈放从船上跳下来，“走新路，顺得很。没碰见白鹰商社的船。货送到南边码头，有人接。钱也收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，沉甸甸的，递给张日天。张日天接过来，没打开，递给明楼。“记账。”
明楼接过去，打开，看了一眼，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张先生，三千块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一下，然后炸了。有人笑，有人叫，有人拍巴掌。狗剩跳起来，被旁边的人按下去。二狗站在那里，嘿嘿笑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张日天没笑。他看着那袋银元，看了一会儿。“二狗。”
二狗跑过来：“大哥。”
“把上次受伤的兄弟叫来。每人多发十块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跑了。受伤的二十三个人被叫过来，站在码头上。有人胳膊上还缠着布条，有人腿还瘸着，有人脸上有疤。张日天从布袋里掏出银元，一个一个发。每人十块，白花花的，在太阳底下发亮。
“大哥，这……”一个胳膊上缠布条的苦力看着手里的银元，眼眶红了。
“拿着。买点好吃的，补补身子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，把银元揣进怀里，眼泪掉下来了。旁边的人拍他的肩膀，笑了。
发完了，布袋里还剩不少。张日天把布袋递给明楼。“存着。下次买子弹。”
明楼接过去，抱在怀里，点了点头。
傍晚的时候，明镜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旗袍，头发盘得高高的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。她走到码头上，看见那些人还在喝茶，笑了。
“茶还行吗？”
二狗第一个开口：“好！比俺们喝的好多了！”
周大壮在旁边点头：“这茶在老城厢要卖好几块银元一个。”
明镜笑了。“那就好。喝完了还有。”
她走到张日天旁边，站住了。“张先生，货出了？”
“出了。卖了三千块。”
明镜点点头。“那我的那份呢？”
张日天看了她一眼。明楼从旁边走过来，把布袋递给她。明镜接过去，打开看了一眼，从里面数出一半，把剩下的递回去。
“一千五。”她说，“你的。”
张日天接过来，递给明楼。“存着。”
明楼接过去，抱在怀里。她看了明镜一眼，明镜也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晚上，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看着江面。月亮又圆了，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。那几艘货船不在了，江面上空荡荡的。沈放站在船头，在检查帆绳。水生在水里，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明镜从巷子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包东西。她走到张日天旁边，坐下来。
“张先生，尝尝这个。”
她把纸包打开，里面是几块糕点，做得精致，上面还印着花。张日天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甜的，软软的，里面还有馅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明镜笑了。“还行就是好。”
她自己拿了一块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。两个人坐在码头上，看着江面，吃着糕点。码头上的人远远地看着，没人过来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镜说，“明楼今天的账记对了吗？”
“对了。”
“她没算错？”
“没有。”
明镜点点头，把糕点包好，放在旁边。“她小时候数学就好。我爹教她打算盘，她学一遍就会。我学了三遍还打错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爹死了，生意没了，她就跟着我做小买卖。记账、算账、跟人打交道，都是她帮我。”明镜看着江面，声音低下来，“她跟着我，吃了不少苦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镜转过头，“明楼在你这儿，我很放心。”
张日天没接话。
明镜站起来，拍了拍旗袍上的灰。“天不早了，我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站起来。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巷子近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，跟在她后面。两个人走进巷子，巷子很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挤。明镜走在前面，张日天跟在后面。月光照在巷子里，地上有影子，一长一短。
走到明镜院子门口，她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“张先生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照顾明楼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镜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巷子里很静，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张先生，”她说，“你一个人，在码头上，不闷吗？”
这话她昨天问过。
“不闷。”
明镜笑了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很近，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，淡淡的，像茶。
“你这个人，”她说，“什么都好，就是太闷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动。
明镜伸出手，在他胸口点了一下。“这里，不闷吗？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她的眼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睫毛很长，影子落在脸颊上。
明镜把手收回去，低下头。“回去吧。天不早了。”
张日天没动。
明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两个人站在巷子里，很近，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巷子里很静，只有风，只有月光，只有两个人的影子，叠在一起。
张日天伸手，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，她的耳根红了，跟明楼一样。
“你跟她一样。”他说。
明镜愣了一下。“什么一样？”
“耳根会红。”
明镜的脸红了。她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张日天把手收回去，转过身，往巷子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听见她在后面喊。
“张先生。”
他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，走进巷子里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影子拖得很长。
回到码头，赵铁山还坐在窝棚门口，手里拿着枪，在擦。看见他回来，站起来。
“大哥，明镜回去了？”
“嗯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坐下来继续擦。擦了两下，又抬起头。“大哥，你嘴角有东西。”
张日天摸了一下嘴角，是糕点渣。他擦了，走进窝棚，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，他没理。
他想起明镜站在巷子里，离他很近。他想起她的耳根红了，跟明楼一样。他想起她说“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闷了”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