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镜第二天没来。张日天在码头上站了一天，看着巷子口，她没出现。老刘头推着板车来送过一次货，说老板今天有事，走不开。张日天点点头，没问什么事。明楼坐在木箱子上记账，头也没抬，笔走得很快。她姐没来，她也没问。
傍晚的时候，沈放从船上跳下来，走到张日天跟前。“大哥，货装好了。明天一早走。”
“走哪条路？”
“还走内河。那条路稳当，白鹰商社的船不去那边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看着江面，太阳快落山了，把江水染成红的。那几艘货船不在了，江面上空荡荡的。
“大哥，”沈放犹豫了一下，“亨利那边有没有消息？”
“没有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晚上，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看着江面。月亮还没出来，天上有几颗星星，稀稀拉拉的。赵铁山在旁边坐着，手里拿着那块茶饼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大哥，这茶饼真能卖好几块银元？”
“周大壮说的。”
赵铁山把茶饼揣进口袋里，嘿嘿笑了。“那俺留着，以后娶媳妇用。”
张日天看了他一眼。赵铁山被看得有点慌，低下头。“俺就是说说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往巷子口走。赵铁山跟在后面。
“大哥，你去哪儿？”
“走走。”
赵铁山想跟上来，被张日天看了一眼，站住了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，没有灯。两边的墙很高，把天夹成一条缝，缝里有几颗星星，亮也不亮。张日天走得很慢，手插在腰里，握着枪柄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，就是走走。走到明镜院子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门关着，里面没有灯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往码头上走。
“张先生。”
他停下来。门开了，明镜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盏灯。灯光昏黄黄的，照在她脸上，半明半暗的。她换了件白色的旗袍，头发披着，没盘。
“进来坐坐？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动。
明镜笑了笑，把门开大了些。“进来吧。站外面干什么？”
张日天走进去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黑乎乎的，果子红了一半，看不清楚。石桌上放着一壶茶，两个杯子。明镜把灯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倒了两杯茶。
“喝茶。”她说。
张日天坐下来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不烫，有一股清香。
“今天怎么没来码头？”他问。
明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你等我？”
张日天没接话。
明镜笑完了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今天有事。去南边看了一批货。茶叶，比上次的好。”
“能卖多少钱？”
“不知道。得看了才知道。”明镜把茶杯放下，看着他，“张先生，你来找我，就是为了问这个？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头发披在肩上，比盘起来年轻好几岁。
“明楼回去了？”他问。
“回去了。她每天都回来得早。”明镜说，“她说码头上的事不多，就是记账。货出完了，没什么好记的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“她还说，”明镜看着他，“你站在码头上看江面，一看就是半天。”
张日天没接话。
明镜笑了。“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闷了。”
这话她说过。张日天把茶杯放下，站起来。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急什么？”明镜没动，坐在那里看着他，“茶还没喝完。”
张日天又坐下来。明镜给他倒了一杯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喝着茶，谁也不说话。风吹过来，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镜忽然说，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送外卖的。”
明镜愣了一下。“送外卖？送什么？”
“吃的。别人点了，我送过去。”
明镜想了想，没太懂，但没再问。“那你家里人呢？”
“没了。”
明镜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我家里也没了。就剩我和明楼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“我爹死了以后，那些债主天天上门。我娘受不了，也走了。那年我十七，明楼十二。”明镜端着茶杯，看着杯子里的茶，“我带着她，从老城厢搬到城外，又从城外搬回来。做过小买卖，摆过地摊，给人洗过衣服。什么都干过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后来攒了点钱，开始做布匹生意。一点一点做起来的。”明镜把茶杯放下，看着他，“张先生，你知道吗，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码头能守住的人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“我爹守不住，冯爷守不住，谁都守不住。但你守住了。”明镜说，“所以你来了以后，我就知道，码头有希望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明镜站起来，走到石榴树旁边，摘了一个果子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还没熟透，有点酸。”她把果子放在石桌上，“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白色的旗袍在夜里发亮。她站在石榴树旁边，头发披着，像个姑娘，不像做生意的老板。
“张先生，”她转过身，“明楼喜欢你。”
张日天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她不说，但我看得出来。”明镜笑了一下，“她回来老说你。说你怎么教她看货单，说你站在码头上看江面，说你让她收好那张单子。”
张日天把茶杯放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明镜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？”
“嗯。”
明镜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呢？”
张日天没回答。
明镜走回来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她看着张日天，眼睛很亮。“张先生，明楼是我妹妹。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。我不想她再吃苦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对她有意思，就对她好一点。别让她猜。”明镜说，“她这个人，胆子小，不会说。你闷，她也闷。两个闷的人在一起，什么事都憋着。”
张日天没接话。
明镜笑了。“行了，不说她了。说你。”
“说我什么？”
“说你这个人。”明镜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你从哪儿来，以前做什么，家里还有什么人，都不说。谁都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“重要吗？”
明镜想了想。“不重要。你是谁不重要，你做什么才重要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镜站起来，把茶壶收了。“天不早了，回去吧。明天还要出货。”
张日天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明镜跟在后面，手里端着灯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灯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明镜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也不闷。”
明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像叹气。“我闷。但我不会跟你说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，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她的耳根红了，跟上次一样。
“你跟她一样。”他说。
明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哪一样？”
“耳根会红。”
明镜的脸红了。她低下头，没说话。两个人站在门口，很近。风吹过来，灯晃了一下，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。
张日天把手收回去。“回去了。”
明镜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张日天转过身，走进巷子里。走了几步，听见她在后面喊。
“张先生。”
他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明天我去码头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，走进巷子里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影子拖得很长。
回到码头，赵铁山还坐在窝棚门口，手里拿着那块茶饼，在闻。看见他回来，站起来。
“大哥，你去哪儿了？”
“走走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张日天走进窝棚，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，他没理。他想起明镜说的话。“你要是对她有意思，就对她好一点。别让她猜。”他想起她站在门口，灯光照在她脸上，耳根红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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