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镜说到做到。第二天一早,她就来了码头。不是从巷子里走出来的,是从老城厢那边坐车来的。一辆黄包车停在巷子口,她从车上下来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。码头上的人都在看她,她也不在意,走到张日天面前,把食盒递过去。
“早饭。趁热吃。”
张日天接过来,打开,里面是几根油条,一碗豆浆,还有两个茶叶蛋。豆浆还冒着热气,油条金黄黄的,看着就脆。
“哪来的?”
“买的。老城厢张记,做了几十年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在木箱子上坐下来,拿起油条咬了一口。脆的,香得很。豆浆是甜的,正好。他吃了一个茶叶蛋,把剩下的递给赵铁山。赵铁山接过去,嘿嘿笑了,蹲在旁边吃。
明镜站在旁边看着他吃,没走。明楼坐在另一边的木箱子上,账本摊开,笔拿在手里,没写。她看了明镜一眼,又看了张日天一眼,低下头。
“姐,你今天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不行吗?”
明楼没说话,在账本上写了一笔。
沈放从船上跳下来,走到张日天跟前。“大哥,货装好了。今天走不走?”
“走。天亮就走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,转身跳上船。水生从水里冒出来,爬上船尾。两艘船一前一后,往西边开去。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走远,明镜站在旁边,也没走。
“张先生,”她说,“昨天那批茶叶,我看过了。好东西,能卖上好价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千斤。从南边来的,比咱们这边的强。”明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,“这是单子。你看看。”
张日天接过来,看了一眼,没看懂,递给明楼。“你看看。”
明楼接过去,看了一遍。“姐,这茶不错。能卖到星洲去。”
“能卖多少?”
明楼算了算。“两千块左右。”
明镜点点头。“那就买。张先生,钱从你那份里出?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“买。”
明镜笑了,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,递给明楼。“记上。”
明楼接过去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笔走得很快,头也不抬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二狗从仓库里搬出一箱子弹,蹲在地上数。数了半天,站起来,走到张日天跟前。
“大哥,子弹还够。上次买的还没用完。”
“留着。下次用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把子弹箱搬回仓库。
明镜站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她走到张日天旁边,压低声音。“张先生,亨利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孙德彪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明镜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站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太阳升到头顶了,照得江水发亮。那几艘货船不在了,江面上空荡荡的。
“张先生,”她说,“我回去了。下午还有事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“吃了饭再走。”
明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行。”
码头上的人在做饭。大锅架在火上,咕嘟咕嘟响。老孙头掌勺,放了肉,放了菜,还放了几把干辣椒。辣味飘过来,呛得人打喷嚏。明镜站在旁边看着,笑了。
“老孙头,你这手艺不错啊。”
老孙头嘿嘿笑了。“明老板,尝尝?”
明镜接过一碗,吃了一口,辣得直吸气。“好!够味!”
张日天在旁边吃,没说话。赵铁山蹲在一边,吃得满头大汗。狗剩端着一碗,蹲在仓库门口,吃一口看一眼明镜,脸红了。
吃完饭,明镜站起来。“张先生,我走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明镜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镜笑了笑,走进巷子里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进去,不见了。
下午的时候,赵铁山从老城厢回来。他跑到张日天跟前,脸上有汗。
“大哥,老城厢那边有动静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。“什么动静?”
“孙德彪的人又回来了。不多,就几个。在码头上转悠,没靠近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看着江面。
“大哥,”赵铁山说,“要不要把他们撵走?”
“不用。让他们看。”
赵铁山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傍晚的时候,沈放的船回来了。船靠岸的时候,他站在船头,脸上有笑。
“大哥,货到了!钱也收了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,递给张日天。张日天接过来,没打开,递给明楼。“记账。”
明楼接过去,打开,看了一眼。“张先生,两千五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从布袋里数出一半,递给明楼。“存着。剩下的给明镜送去。”
明楼接过去,抱在怀里,点了点头。
晚上,张日天坐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月亮又圆了,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。沈放站在船头,在检查帆绳。水生在水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明楼从巷子里出来,走到他旁边,坐下来。
“张先生,钱送去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谢谢。”明楼低下头,声音小了,“她还说,明天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江面,看了一会儿。
“明楼,”他说,“你姐以前也这样?”
明楼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样?”
“给人送早饭。”
明楼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她是第一次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低下头,手指在账本上划来划去。“张先生,我姐她……她喜欢你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明楼的脸红了,声音更小了。“她不说,但我看得出来。她以前从来不给别人送早饭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看着江面。月亮照在水面上,白花花的,晃眼睛。
“张先生,”明楼站起来,“俺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明楼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张先生,你……你喜欢我姐吗?”
张日天看着她,没说话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跟明镜一样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明楼低下头,转过身,走进巷子里。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,走得很快。
张日天坐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他想起明镜说的“明天我还来”,想起明楼问的“你喜欢我姐吗”。
他站起来,走回窝棚。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,他没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月亮的,冷冰冰的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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