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楼走了以后，张日天在码头上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，照得水面上那条白道子也跟着挪了地方。码头上的人都睡了，火堆灭了，只剩一堆灰，红红的，在风里一闪一闪的。赵铁山在窝棚里打呼噜，枪抱在怀里，睡得很沉。
张日天站起来，走到码头边上，看着江面。水是黑的，天是黑的，分不清哪里是水，哪里是天。远处有渔火，一晃一晃的，像鬼火。他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明楼那句话——“你喜欢我姐吗？”
他不知道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从穿越到现在，他想的都是怎么活下来，怎么守住码头，怎么打退亨利。他没想过女人。明楼来记账，他就让她记。明镜来送钱，他就接着。他觉得自己对明镜跟对二狗、对赵铁山没什么两样。但明楼说不一样。明镜给他送早饭，是第一次。明镜站在巷子里让他别头发，是第一次。明镜问他“你闷不闷”，问了两次。
他站在那里，想了一会儿，没想明白。转身走回窝棚，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，积分余额两千一，他没动。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天没亮，张日天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，是心里有事，睡不着。他走出窝棚，码头上还没什么人。二狗蹲在仓库门口擦枪，看见他出来，站起来。
“大哥，这么早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，蹲下来继续擦。张日天走到码头边上，看着江面。天边开始发白，江面上有一层雾，灰白色的，看不远。那两艘船拴在码头边上，货装好了，等着出发。
沈放从船上跳下来，走到他跟前。“大哥，今天走不走？”
“走。天亮就走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，跳上船。水生从水里冒出来，爬上船尾。两艘船一前一后，往西边开去。张日天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走远，雾把船吞了，看不见了。
天亮的时候，明楼来了。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褂子，头发扎成辫子，手里抱着账本。她走到张日天旁边，站住了。
“张先生，昨天的账记完了。没货，没进账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明楼在木箱子上坐下来，翻开账本，笔拿在手里，没写。她低着头，耳根红了。
“明楼，”张日天说，“昨天你问的那个问题——”
明楼的手停了。“张先生，俺就是随便问问。你不用回答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她低着头，笔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没想好。”他说。
明楼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眼睛很亮，跟明镜一样。“没想好就是有在想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低下头，在账本上写了一笔。“张先生，俺姐那个人，看着厉害，其实心软。她不说，但她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你走了。”明楼的声音很小，像怕人听见，“她以前什么都没有，后来有了你，有了码头，有了生意。她怕这些都没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江面。雾散了，江水黄黄的，浑得像泥汤。
“不会走。”他说。
明楼愣了一下，抬起头看着他。张日天没回头，站在那里，看着江面。明楼低下头，在账本上又写了一笔。耳根还是红的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明镜来了。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旗袍，头发盘得高高的，手里拎着食盒。她走到张日天面前，把食盒递过去。
“午饭。趁热吃。”
张日天接过来，打开，里面是红烧肉、炒青菜、一碗米饭。肉烧得红红的，油亮亮的，闻着就香。他在木箱子上坐下来，拿起筷子吃。明镜站在旁边看着，没走。明楼坐在另一边的木箱子上，账本摊开，笔拿在手里，没写。
“好吃吗？”明镜问。
“还行。”
明镜笑了。“还行就是好。”
张日天吃完了，把食盒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没走，在旁边坐下来。
“张先生，今天老城厢那边又来了几个人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“孙德彪的人？”
“嗯。在码头上转悠，看了半天，走了。”明镜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“他们不会这么快动手。还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亨利。”明镜说，“亨利在星洲，还没回来。孙德彪不敢自己动手。上次被打怕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镜说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
明镜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“等他们来？”
“等他们来。”
明镜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她站起来，拎着食盒，走了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张日天一眼。然后转进去，不见了。
下午的时候，赵铁山从老城厢回来。他跑到张日天跟前，脸上有汗。
“大哥，孙德彪的人走了。”
“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坐船走的，往星洲方向去了。”赵铁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“他们走的时候，那个领头的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说‘等老板回来再说’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江面。太阳偏西了，把江水染成红的。
“大哥，”赵铁山说，“他们还会回来的。”
“会。”
赵铁山没再问。
傍晚的时候，沈放的船回来了。船靠岸的时候，他站在船头，脸上有笑。
“大哥，货到了！钱也收了！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，递给张日天。张日天接过来，没打开，递给明楼。“记账。”
明楼接过去，打开，看了一眼。“张先生，三千块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从布袋里数出一半，递给明楼。“存着。剩下的给明镜送去。”
明楼接过去，抱在怀里，点了点头。
晚上，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看着江面。月亮又圆了，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。沈放站在船头，在检查帆绳。水生在水里，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明楼从巷子里出来，走到他旁边，坐下来。
“张先生，钱送去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？”
“她说谢谢。”明楼低下头，声音小了，“她还说，明天给你带饺子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江面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明楼，”他说，“你姐以前也这样？”
明楼想了想。“没有。她是第一次给人送饭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站起来。“张先生，俺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明楼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张先生，你想好了吗？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明楼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走进巷子里。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，走得很快。
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看着江面。他想起明镜说的“明天我给你带饺子”，想起明楼问的“你想好了吗”。
他站起来，走回窝棚。在树墩子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，他没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月亮的，冷冰冰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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