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镜说到做到。第二天一早,她就拎着食盒来了。不是从巷子里走出来的,是从老城厢那边坐车来的。黄包车停在巷子口,她下来,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,比昨天的还大。码头上的人都在看她,她也不在意,走到张日天面前,把食盒递过去。
“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,趁热吃。”
张日天接过来,打开,里面满满一盒饺子,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。旁边还有一小碟醋,一小碟蒜泥。他在木箱子上坐下来,拿起筷子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皮薄馅大,汁水足,烫得他吸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明镜站在旁边问。
“烫。”
明镜笑了。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张日天吃了一个,又夹了一个。这次不烫了,慢慢嚼着。赵铁山蹲在旁边看着,咽了一下口水。张日天看了他一眼,把食盒递过去。“吃几个。”
赵铁山嘿嘿笑了,伸手抓了两个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“好!好吃!”他含含糊糊地说。
明镜站在旁边看着,笑出了声。“慢点,别噎着。”
赵铁山咽下去了,又伸手抓了两个。这回吃得慢了,一边嚼一边点头。“明老板,你这饺子哪买的?”
“我自己包的。”明镜说。
赵铁山愣了一下,看了张日天一眼,又看了明镜一眼,没再说话,低下头吃饺子。
明楼坐在另一边的木箱子上,账本摊开,笔拿在手里,没写。她看着明镜,又看着张日天,低下头,在账本上写了一笔。笔走得很慢,一颗字一颗字地写。
张日天吃完了,把食盒递给明镜。她接过去,没走,在旁边坐下来。
“张先生,今天还出货吗?”
“出。沈放已经走了。”
明镜点点头。她看着江面,看了一会儿。“张先生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亨利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“他在星洲找了人。洋人,带着枪。比上次多。”明镜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孙德彪也在那边,招了不少人。他们下个月回来。”
“下个月?”
“嗯。具体什么时候不知道。但不会太晚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江面,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江水发亮。
“张先生,”明镜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明镜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等他们来?”
“等他们来。”
明镜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拎着食盒,走了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张日天一眼。然后转进去,不见了。
上午的时候,二狗从仓库里搬出一箱子弹,蹲在地上数。数了半天,站起来,走到张日天跟前。
“大哥,子弹还够。上次买的还没用完。”
“留着。下次用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把子弹箱搬回仓库。
周大壮从巷子里出来,走到张日天跟前。“大哥,巷子里今天有人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。“什么人?”
“生面孔。两个,在老城厢那边转悠。看了半天,走了。”
“孙德彪的人?”
“不像。”周大壮想了想,“穿着不像。倒像是码头上的苦力,但脸生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看着江面。
“大哥,”周大壮说,“要不要去查查?”
“不用。盯着就行。”
周大壮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巷子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明楼收了账本,站起来。“张先生,俺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“下午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明楼说,“下午有货,要记账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明楼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张先生,我姐包的饺子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明楼笑了,转过身,走进巷子里。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,走得很快。
下午的时候,明镜又来了。这次没带食盒,带了一把扇子。她走到张日天旁边,站住了,扇着风。
“热。”她说。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她,她脸上有汗,额前的头发湿了,贴在脑门上。
“进去坐坐?”他指了指窝棚。
明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行。”
她跟着他走进窝棚。窝棚里不大,一张木板床,铺着稻草,一个树墩子当凳子,角落里堆着几箱银元。明镜在树墩子上坐下来,四处看了看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挤?”
“不挤。”
明镜笑了。她拿着扇子,扇着风,看着张日天。“张先生,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不会过日子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在床沿上坐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看看这窝棚,乱成这样。被子也不叠,地上也不扫。”明镜站起来,把扇子放在床上,开始收拾。她把被子叠好,把地上的草扫到一边,把箱子码整齐。张日天坐在床上看着,没动。
“行了。”明镜拍了拍手,“这样好多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窝棚。确实干净了,亮堂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明镜笑了。“谢什么?又不是给你住的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明镜坐下来,在树墩子上,离他很近。“这窝棚,是给码头上的大哥住的。不能太寒碜。让人看见了,笑话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镜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张先生,你一个人,在这码头上,不闷吗?”
这话她问过好几遍了。
“不闷。”
明镜笑了。“骗人。”
张日天没接话。
明镜伸出手,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。“这里,闷不闷?”
张日天看着她,没动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细细的,点在他手背上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“不闷。”他说。
明镜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“那你为什么不笑?”
张日天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自己好像很久没笑过了。
“不会笑。”他说。
明镜笑了,笑出声了。“不会笑?谁不会笑?”她伸出手,在他嘴角往上推了一下,“这样,就是笑了。”
张日天没动。她的手停在他嘴角,很凉,很软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,像茶。
“明镜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笑什么?”
明镜把手收回去,低下头。“笑你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她的耳根红了,跟明楼一样。
“我有什么好笑的?”
“什么都好笑。”明镜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,“行了,我走了。下午还有事。”
张日天站起来,送她到窝棚门口。明镜走出去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张先生,明天我还来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明镜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明天给你带包子。猪肉大葱馅的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镜笑了笑,转过身,走进巷子里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进去,不见了。
张日天站在窝棚门口,看着她走远。赵铁山从旁边凑过来,嘿嘿笑了。
“大哥,明老板对你真好。”
张日天看了他一眼。赵铁山缩了缩脖子,跑了。
傍晚的时候,沈放的船回来了。船靠岸的时候,他站在船头,脸上有笑。
“大哥,货到了!钱也收了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,递给张日天。张日天接过来,没打开,递给明楼。“记账。”
明楼接过去,打开,看了一眼。“张先生,两千八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从布袋里数出一半,递给明楼。“存着。剩下的给明镜送去。”
明楼接过去,抱在怀里,点了点头。
晚上,张日天坐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月亮又圆了,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。沈放站在船头,在检查帆绳。水生在水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明楼从巷子里出来,走到他旁边,坐下来。
“张先生,钱送去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谢谢。”明楼低下头,声音小了,“她还说,明天给你带包子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张先生,”明楼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姐今天在你窝棚里待了好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干什么了?”
“收拾窝棚。”
明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她从来不给人收拾屋子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明楼低下头,手指在账本上划来划去。“张先生,我姐她……她对你好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站起来。“俺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
明楼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张先生,你想好了吗?”
张日天看着她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明楼点了点头,转过身,走进巷子里。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,走得很快。
张日天坐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他想起明镜在他嘴角推那一下,想起她说“你不会笑?”,想起她耳根红了。
他站起来,走回窝棚。窝棚里干净了,亮堂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他在床上坐下来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,他没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月亮的,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明镜说的“明天给你带包子”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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