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，码头上的人陆续散了。火堆灭了，只剩几盏马灯挂在船头，昏黄黄的，照得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。赵铁山在窝棚里打呼噜，枪抱在怀里。二狗靠在仓库门口，也睡着了，手里的枪滑到地上，他也没醒。
张日天坐在码头上，没睡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睡，就是不困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。那两艘船拴在码头边上，货装好了，明天一早走。沈放睡在船上，水生睡在水里。码头上很静，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，噗嗤，噗嗤的。
他站起来，在码头上走了两步。走到巷子口，停下来。巷子里黑漆漆的，看不见底。他站在那里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回去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，黑漆漆的，还是看不见底。
他走进巷子。
巷子很窄，两边的墙很高，把天夹成一条缝。月亮在缝里，细细的，像刀锋。地上有影子，他自己的，拖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，手插在腰里，握着枪柄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，就是走走。
走到明镜院子门口，他停下来。门关着，里面没有灯。他站在那里，看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，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转过身，想走。
门开了。
明镜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盏灯。灯光昏黄黄的，照在她脸上，半明半暗的。她换了件白色的旗袍，头发披着，没盘。脚上没穿鞋，光着脚站在地上。
“就知道是你。”她说。
张日天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进来吧。”明镜把门开大了些，“站外面干什么？”
张日天走进去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黑乎乎的，果子红了一半，看不清楚。石桌上放着一壶茶，一个杯子。明镜把灯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倒了一杯茶。
“喝茶。”
张日天坐下来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不烫，有一股清香。
“怎么还没睡？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明镜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明镜笑了。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喝着茶，谁也不说话。风吹过来，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镜忽然说，“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？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“你晚上从来不来找我。”明镜说，“今天来了，肯定有事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把茶杯放下，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头发披在肩上，比盘起来年轻好几岁。
“明镜，”他说，“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——”
“哪个问题？”
“你问我闷不闷。”
明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我问过你好几次了。你每次都说不闷。”
“骗你的。”张日天说。
明镜的笑收了。她看着他，眼睛很亮。
“闷。”张日天说，“一个人，闷。”
明镜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石榴树旁边，摘了一个果子，在手里掂了掂。果子红了一半，还没熟透。她放在石桌上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张先生，”她说，“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闷了。闷在心里，什么都不说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“你不说，别人怎么知道？”明镜走回来，在椅子上坐下来，离他很近，“你不说，我怎么知道？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明镜，”他说，“你给明楼说过，让她别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别猜。”
明镜愣了一下。她看着他，眼睛很亮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她说，“你来这里，不是为了喝茶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睫毛很长，影子落在脸颊上。他伸出手，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她的耳根红了。
“你说过，我不会笑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帮我。”
明镜愣了一下。“帮你什么？”
“帮我笑。”
明镜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叹气。她伸出手，在他嘴角往上推了一下。“这样。”
张日天没动。她的手停在他嘴角，很凉，很软。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像茶。
“明镜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走了。”
明镜看着他，眼睛很亮。“你走不走？”
“不走。”
明镜的手从他嘴角收回去，低下头。她的耳根红了，脖子也红了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关上。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张先生，”她说，“你今天来找我，不是来说这些的。”
张日天站起来，看着她。
明镜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。很近，近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说不走。”她说，“我就不怕。”
张日天伸出手，把她拉过来。她的身子很轻，靠在他胸口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，痒痒的。她的手搭在他肩上，没动。两个人站在院子里，月亮照在身上，影子叠在一起。
“张先生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抱得太紧了。”
张日天松了一点。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，搂着他的腰。脸贴在他胸口，听着他的心跳。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明镜笑了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张先生，你也会紧张？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她的眼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水里的月亮。
他低下头，吻住她。
她的嘴唇很软，带着茶的味道。她的手抓紧了他的衣服，没松开。院子里很静，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，沙沙响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，影子在地上转了个方向。
明镜推开他，喘着气。“进屋。”
张日天抱起她，走进屋里。屋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的床在靠墙的地方，被褥是软的，带着她身上的味道。他把放下来，她伸手拉住他，没让他走。
“张先生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她的手搭在他肩上，没松开。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，细细的一条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，看着他。
“张先生，”她说，“你以前有过女人吗？”
张日天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明镜笑了。“骗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
明镜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“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闷了。”
张日天低下头，吻住她。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，没松开。
这一夜很长。月亮从窗户缝里照进来，照在床上，照在她身上。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，黑黑的，亮亮的。她的手一直搂着他，没松开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明镜靠在他怀里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。一圈一圈的，很慢。
“张先生，”她说，“你今天还出货吗？”
“出。沈放会走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不走。”
明镜笑了。她的脸贴在他胸口，听着他的心跳。“你心跳还是好快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的手搭在她背上，没动。
“张先生，”明镜说，“明楼知道了会怎么想？”
张日天愣了一下。
“她喜欢你。”明镜说，“我知道。你也知道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我比她大。”明镜说，“我是她姐。我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张日天低下头，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有东西在里面，亮亮的，像水。
“明镜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会对她好。”
明镜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笑了，笑得很轻。“你这个人，什么都好，就是不会说话。”
张日天没接话。
明镜靠在他怀里，闭上眼睛。“天快亮了。你该走了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码头上有事。”
“有事他们会找我。”
明镜笑了。她的手在他胸口画圈，一圈一圈的，越来越慢。然后停了。她睡着了。
张日天看着她的脸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睫毛很长，影子落在脸颊上。他伸手，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，露出她的额头。白白的，亮亮的。
他闭上眼睛，没睡着。他听着她的呼吸声，听着外面的风声，听着江水拍岸的声音。天亮了，鸟叫了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她还睡着，脸贴在他胸口，手搭在他腰上。
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拿开，坐起来。她动了一下，没醒。他下了床，穿上衣服，走到门口，回过头看了一眼。她蜷在被子里，头发散在枕头上，睡得很沉。
他推开门，走出去。天已经亮了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石榴树上的果子红了一半，在阳光下发亮。他走到石桌旁边，看见昨天那壶茶还在，杯子还在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出院子。
巷子里很静，没有人。他走得很慢，手插在腰里，握着枪柄。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门关着，里面没有声音。
他转过身，走进码头。
码头上，沈放已经站在船头了。看见他，喊了一声：“大哥，走了！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船开了，往西边去。二狗在仓库门口擦枪，看见他，站起来。
“大哥，你去哪儿了？”
“走走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张日天走进窝棚，在床沿上坐下来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是明镜昨天叠的。他躺下来，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，亮亮的，晃眼睛。
他闭上眼睛。想起她的脸，想起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。一圈一圈的，很慢。他嘴角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他闭上眼睛，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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