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的人跪了一地。
张日天看着他们,那些脸抬着,眼里的光比江面上的太阳还晃眼。
“都起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没人动。
那个最先跪下的年轻苦力还跪着,仰着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像有话要说又不敢说。
张日天走过去,伸手把他拉起来。那人力气不小,胳膊上的肉梆硬,被他拉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抖。
“叫什么?”
“狗……狗剩。”年轻苦力声音发虚,像怕他嫌弃这名字。
张日天点点头,没说什么,又去拉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一个一个拉起来,拉到第十个的时候,那些人终于自己站起来了,但还是围着他,没人走。
丁烈凑过来,小声说:“张大哥,他们都是码头上扛活的,没家没业,一天挣一顿饭钱。今儿你打了青竹帮的人,他们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走了,青竹帮回来算账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光头还趴在江边,被人拖走了,地上留着一道血痕,黑红色的,蚂蚁爬上去又绕开。
“那光头叫什么?”
“金牙炳。”老孙头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,扶着墙走过来,嘴边的血还没干,“青竹帮的管事,管这片码头。他哥是帮里的香主,姓冯的跟前说得上话。”
姓冯的。
张日天想起丁烈说过的那句话——冯擎苍,江海城真正的王。
“他多久来一次?”
“每天。”老孙头说,“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,收钱。收不够就揍,揍完了扔江里。上个月扔了三个,捞上来两个,还有一个找不着了。”
张日天往江面上看了一眼。雾散了,江水是黄的,浑得像泥汤,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
“他今天还会来吗?”
老孙头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应该……不会了吧?腿都被你打烂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,转过身,看着那群苦力。三十来个人,有老有少,有瘦有壮,全都眼巴巴盯着他。
“有地方住吗?”
没人说话。
丁烈在旁边说:“都住在窝棚里。就那种——”他指了指旁边的破棚子,“有的连棚子都没有,找个墙角一窝,天亮再起来找活儿。”
“一天能挣多少?”
“看运气。”丁烈说,“有活儿的时候,扛一天包能挣三五个铜板。没活儿的时候,一分没有。”
张日天在心里算了算。三五个铜板,折成人民币——他算不出来,但知道很少,少得可怜。
“金牙炳收多少?”
“一半。”老孙头插嘴,“挣三个,交一个半。不交就揍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嘴角的血干了,结成黑痂。
“你有孙子?”
老孙头愣了一下,眼眶突然红了,低下头,没说话。
旁边狗剩替他说:“有。六岁,病了,躺在床上快一个月了。孙大爷攒钱给他抓药,攒了半个月,攒了一块银元。今天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张日天想起来,那块银元被金牙炳抢走了,举着对着太阳看。
“钱呢?”他看着狗剩。
狗剩一愣:“什么钱?”
“那块银元。”
狗剩转头往地上看,又往四周看,最后在泥里扒拉了两下,把那块银元扒出来,上面沾着泥,但还闪光。
张日天接过来,在衣服上擦了擦,递给老孙头。
老孙头愣住了,看着那块银元,没接,手抖得厉害。
“拿着。”张日天说,“给你孙子抓药。”
老孙头眼眶红透了,眼泪涌出来,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。他伸手接过去,手抖得差点掉地上,攥紧了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张日天没说话,转过身,看着那些苦力。
“你们这儿,谁说了算?”
没人回答。互相看了看,最后都看向老孙头。
老孙头把银元揣进怀里,擦了把脸,说话的声音稳了一点:“没谁说了算。有事大伙儿商量,商量不通就忍着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:“那从今天起,有事找我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没什么语气,但码头上突然静了。
静得像能听见江水流的声音。
狗剩第一个反应过来,扑通一声又跪下去:“大哥!”
张日天看着他:“我刚才说都起来。”
狗剩爬起来,嘿嘿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。
丁烈站在旁边,眼眶也有点红,但憋着没让泪掉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,最后憋出一句:“张大哥,你饿不饿?俺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张日天确实饿了。从穿越到现在,不知道过了多久,但胃已经开始抽了。
“有什么?”
“有……有饼子。”丁烈说着就往窝棚那边跑,“你等着,俺去拿!”
他跑了两步,突然又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码头的方向。
那边来了一群人。
张日天也看见了。七八个人,穿的都是黑衣服,跟金牙炳那帮人一样。走在前面的不是光头,是一个瘦高个,四十来岁,脸很长,像马脸。
“是青竹帮的人。”老孙头声音变了,“那个是金牙炳的哥,金牙贵。”
张日天没动,看着那群人走近。
金牙贵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走到刚才金牙炳被打的地方,停下来,看了看地上那摊血,又看了看张日天,又看了看那群苦力,最后盯着张日天腰里那把枪——那把银色的大家伙,插在腰里,露出一半。
“我弟弟是你打的?”
他声音不高,但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张日天没回答,看着他。
金牙贵往前走了一步:“我问你话。”
张日天还是没回答。
金牙贵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往后伸了一下,后面的人立刻递上来一把刀。不是斧头,是刀,砍刀,刀身又宽又厚,磨得发亮。
他把刀接在手里,掂了掂。
“你知道我弟弟是谁的人吗?”
张日天终于开口了:“刚才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
“现在也不想知道。”
金牙贵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。后面几个人往前走了两步,被他抬手拦住了。
他看着张日天,从头看到脚,又从那件黄不拉几的外卖服看到腰里那把枪。
“你手里那个,是什么玩意儿?”
张日天把枪拔出来,举着,对着天,让他看清楚。
“枪。”
“枪?”金牙贵盯着那东西,没见过,“哪来的?”
“捡的。”
金牙贵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干,像硬挤出来的。
“捡的?你他妈骗谁?”
张日天没说话,把枪收回来,还是插在腰里,露一半。
金牙贵看着他插枪的动作,眼神变了变。他混了二十年码头,见过不怕死的,见过装不怕死的,但没见过这样的——眼睛看着他,但好像又没看着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我弟弟腿断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骨头碎了,接不上了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他这辈子废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金牙贵握着刀的手紧了紧:“所以你得给个交代。”
“什么交代?”
金牙贵往前走了一步,刀提起来,刀尖对着他:“两条路。第一,你自己废一条腿,这事儿就算了。第二,你跟我回去见冯爷,让他发落。”
张日天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弟弟叫什么?”
“金牙炳。”
“他收了多少年钱了?”
金牙贵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码头上这些人的钱,他收了多少年了?”
金牙贵没回答。
张日天指了指老孙头:“这个老头,六十多了,腿都站不稳,他收。收了还打,打了还抢。他孙子病在床上快一个月了,攒一块银元抓药,你弟弟抢走了。”
他又指了指狗剩:“那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挣一天吃一天,你弟弟收一半。他攒过钱吗?攒过老婆吗?攒过命吗?”
金牙贵脸色变了,变得很难看。
“你跟我说交代?”张日天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弟弟欠他们的交代,谁给?”
金牙贵握着刀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气的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他没骂完,因为张日天突然把枪拔出来了,对着他的脸,离他不到三步远。
码头上又静了。
那群黑衣人全傻了,刀拿在手里,不知道该上还是该退。
金牙贵刀举着,对着张日天,但眼睛盯着那把枪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你那个刀,砍过来要一步。”张日天说,“我这个枪,扣一下只要一眨眼。”
金牙贵没动。
“你猜谁快?”
金牙贵还是没动。
张日天看着他,枪口对着他的脸,一动不动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,江风呼呼地吹,吹得那群黑衣人的衣服贴在身上。
金牙贵突然把刀放下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声音发干,“你行。”
他把刀递给后面的人,转过身,往码头那头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张日天。
“你今天能打死我吗?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你打不死我,我就还会来。”金牙贵说,“明天来,后天来,天天来。你能天天站在这儿等吗?”
张日天看着他,没说话。
金牙贵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那群黑衣人跟着他,走得很快,像怕他后悔。
张日天看着他们走远,把枪收回来,插进腰里。
狗剩跑过来,声音发颤:“大哥,他还会来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咋办?”
张日天没回答,看着那群苦力,三十来个人,全看着他。
“你们这儿,有多少人?”
狗剩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码头上,扛活的,有多少?”
狗剩掰着指头算:“俺们这一片,七八十个。加上那边、那边、那边——”他指了一圈,“三四百吧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,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三百人。
金牙贵明天来,后天来,天天来。
他不可能天天站在这儿等。
但他可以让金牙贵不敢来。
“丁烈。”
丁烈跑过来:“在。”
“晚上,把能叫的人都叫来。”
丁烈愣了一下:“叫来干啥?”
张日天看着他,说了五个字:
“发枪。”
丁烈愣住了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狗剩在旁边听见了,眼睛瞪得溜圆,结结巴巴地问:“发……发枪?啥枪?”
张日天没回答,往江面上看了一眼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江水发亮。码头上的人开始动起来,有人扛起扁担,有人推起独轮车,有人小声说着什么,一边说一边往这边看。
张日天把手从枪柄上移开,转身往窝棚走。
“张大哥。”丁烈在后面喊,“发多少?”
张日天没回头。
“能发多少发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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