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日天是被枪声吵醒的。不是真枪,是练枪的声,一声一声的,从码头上传过来,不急不慢的,像有人在打拍子。他睁开眼睛,窝棚顶上稻草缝里透进来光,白花花的,晃眼睛。他躺了一会儿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二狗在喊“枪口压低”,有人应了一声,又开了一枪,这回准了,瓶子碎了,码头上有人叫好。
他坐起来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他看了一眼,站起来,走出窝棚。
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,照得石板地发烫。二狗带着人在练枪,枪声一声一声的,不密,但稳。周大壮在巷子里练刀,刀光一闪一闪的,木桩上全是他砍出来的白印子,一道一道的,密密麻麻。沈放的船还没回来,江面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,翅膀扇得很慢。
明楼来了。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褂子,头发扎成辫子,手里抱着账本。她走到张日天旁边,站住了,看了他一眼。
“张先生,我姐今天起晚了。她让我给你带早饭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个包子,还冒着热气,皮薄薄的,能看见里面的馅。“猪肉大葱馅的,她昨晚包的。包到半夜,我睡了一觉起来,她还在包。”
张日天接过来,在木箱子上坐下来,拿起一个咬了一口。包子是凉的,但馅很香,大葱的味道重,猪肉剁得细,一吃就知道是手工剁的,不是刀背拍的。
“好吃吗?”明楼问,在旁边坐下来,账本摊在膝盖上。
“还行。”
明楼笑了,低下头翻开账本。“昨天的账记完了。没货,没进账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吃完了包子,把布包递给她。明楼接过去,叠好,揣进口袋里。她没走,坐在那里,笔拿在手里,没写。
“张先生,”她说,“我姐昨晚哼歌了。”
“哼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没听清。就是哼哼,一边包包子一边哼。”明楼低下头,声音小了,“她好久没哼歌了。上次哼歌还是几年前,生意好的时候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江面,太阳照在水面上,白花花的,晃眼睛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沈放的船回来了。船靠岸的时候,他站在船头,脸上有笑,身上的衣服湿了半边,不知道是汗还是江水。
“大哥,货到了!钱也收了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,沉甸甸的,递给张日天。张日天接过来,没打开,递给明楼。“记账。”
明楼接过去,打开,把银元倒在膝盖上,一块一块地数。数得很慢,手指捻着银元,听响声,看成色。数完了,抬起头。
“张先生,两千六百块。都是好的,没有夹铅的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他从布袋里数出一半,递给明楼。“存着。剩下的给明镜送去。”
明楼接过去,抱在怀里,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往巷子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张先生,我姐今天心情好。她昨晚包包子包到半夜,一边包一边哼歌。早上起来还换了件新衣服,对着镜子照了半天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走进巷子里。
下午的时候,明镜来了。不是从巷子里走出来的,是从老城厢那边坐车来的。黄包车停在巷子口,她下来,手里没拎食盒。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高高的,脸上比平时红,嘴唇上好像还擦了点什么,亮亮的。走到张日天面前,站住了。
“包子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凉的?”
“嗯。”
明镜皱了皱眉,回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,好像明楼还在那儿似的。“明楼这丫头,也不知道热一热。凉的多腻啊。”她在张日天旁边坐下来,看着江面。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,她伸手拨了一下,别到耳后。
“沈放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钱也收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两千六。明楼给你送去了。”
明镜点点头。她看着江面,看了一会儿。远处有几艘货船,黑乎乎的,停在江心,不知道是走还是停。
“张先生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孙德彪的人又回来了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早上。天没亮就来了,在老城厢那边转悠,看了半天,走了。”明镜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她往张日天那边靠了靠,压低声音,“他们住在城外的一个客栈里,不多,就五六个。但领头的说,等亨利到了,人就多了。”
“亨利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不知道。孙德彪的人嘴巴紧,没打听出来。”明镜说,“但不会太晚。他这次找了很多人,比上次多。听说还有洋人,带着新式枪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江面,太阳偏西了,把江水染成红的。那几艘货船还停在江心,一动不动。
“张先生,”明镜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明镜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“等他们来?”
“等他们来。”
明镜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旗袍,又抬头看着张日天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张日天看着她。淡粉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高高的,脸上红红的,嘴唇亮亮的。他点了点头。
明镜笑了,笑得很轻,像小姑娘。“那我走了。明天给你带红烧肉。”
她转过身,往巷子口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张日天一眼。然后转进去,不见了。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傍晚的时候,明楼从巷子里出来,走到张日天旁边,坐下来。她手里没拿账本,空着手,辫子有点散了,几缕头发垂在耳边。
“张先生,钱送去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谢谢。”明楼低下头,声音小了,“她还说,明天给你带红烧肉。用五花肉做,炖烂一点,你吃着不腻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“张先生,”明楼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姐今天穿粉色的衣服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她从来不穿粉色的。”明楼说,“她以前说粉色太嫩了,不适合她。今天是第一次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。
明楼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。“张先生,你昨晚是不是去找我姐了?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
明楼的脸红了,声音更小了。“我姐早上回来的时候,脸红了。她从来不脸红。谈生意的时候不脸红,被人骂的时候不脸红,被人追债的时候也不脸红。”
张日天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“明楼,”他说,“你姐让我对你好一点。”
明楼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眼睛很亮,跟明镜一样,亮亮的,像里面有水。
“她说的?”
“嗯。”
明楼低下头,耳根红了,脖子也红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俺回去了。”
张日天点点头。明楼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张先生,”她说,“你对得起我姐。”
她转过身,走进巷子里。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,走得很快,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她慢下来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张日天还坐在码头上,看着她。她愣了一下,转进去,不见了。
张日天坐在码头上,看着江面。月亮出来了,照得水面上白晃晃的,一条白道子从码头一直伸到对岸,像路。沈放站在船头,在检查帆绳,一根一根地拉,确认没问题了才放手。水生在水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,看着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赵铁山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他手里拿着那块茶饼,翻来覆去地看,又放进口袋里。
“大哥,今天明老板穿粉色的衣服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赵铁山嘿嘿笑了。“好看。比蓝色的好看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看着江面,看了一会儿。
“赵铁山,”他说,“你觉得明镜这个人怎么样?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“好。对大家好,对大哥好,对码头好。”他又想了想,“她包的饺子也好吃。”
张日天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进窝棚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他伸手摸了一下,被面上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味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,像茶,又像桂花。
他看着那床被子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躺下来,看着窝棚顶。稻草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月亮的,冷冰冰的。远处有人在唱歌,跑调的,难听得很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。枪声停了,扁担声也停了。码头上有人在收东西,叮叮当当的,响了一阵,也停了。
他想起明楼说的“你对得起我姐”。他想起明镜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他的样子,粉色的旗袍,红红的脸,亮亮的嘴唇。他想起她说“明天给你带红烧肉”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他闭上眼睛,这回真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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